捞尸人 第1858节

  没人办丧事给逝者烧纸时,会烧老头老太,都是俊俏家丁、年轻丫鬟。

  清安本就是被强行拉过来喝酒的,他才懒得打圆场。

  白姑它们不敢要求他,就都集体看向老田。

  老田马上起身介绍圆身份,说这是赵毅旅行社新招的四个员工,赵毅让他们特意来南通逛逛,预备着从九江开条到南通的旅游线,毕竟,见惯了好山好水的九江人,也有需求来南通开开另一种眼界。

  李三江认为很合理,且当时已喝醺了,就忽视了他们脸上那过重的涂脂抹粉,热情地邀请这四个小年轻坐下来一起喝。

  太爷一个人喝从不贪杯,但人一多,就容易喝醉,不过以前有正事时,他会克制,不会耽误活计,今儿个算是特例了。

  李追远看向祖坟里,已凹陷过好几次的坑位。

  润生他们填补了好几次,李追远还重新做过规划,但不管用,少年觉得,就算自己拉来水泥来修,它该陷还得陷。

  李追远:“其它事,我可以让步,这件事的主家,我必须要当,不好意思,煞了你今晚的风景。”

  魏正道的身死埋葬,对少年太重要了,近的,涉及自己下一浪,远的,干系到自己与天道的最终博弈。

  一个人容易意气,可伙伴们的安危未来,也都系于他一身。

  丁大林:“黑皮书秘术,你我都学了,我学歪了,你没事。没人比你更适合做今晚的主家,煞风景的,是我。

  再者,那个时代本就没留下多少痕迹,它落幕时,旁边也当有个人来做个见证。

  虽然中间隔了不知多少代了,但在我眼里,却又像是两个时代间的接力交替。”

  李追远再次拧开糖罐,给自己剥了颗糖送入嘴里,道:

  “早知道你这么擅长自我安慰,我也就不用回来路上心里带着愧疚。”

  “你真有愧疚这种情绪么?”

  “以前没有,现在虽然不多,但有迹可循。”

  清安将手搭在身旁少年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今晚好好办,我仔细看着,要是办得不好,等我死时就不让你接这单生意。”

  “你知道我把石棺运回来,租车费多少钱以及路上烧了多少油么?你这一切从简还得倒贴钱的生意,不找我,这世上也没人愿意接了。”

  丁大林:“个子高了,地位高了,本事也高了,我还是觉得那晚在屋顶上,探头探脑的小男孩,最可爱。”

  李追远:“赵毅是在我逼迫下点灯的。”

  丁大林:“我知道。”

  “他当时很有勇气,也很有魄力,但无法否认的是,我那会儿站在屋顶,而站在楼下抬头看我的他,很狼狈。

  我相信,那个时期的你,应该也很可爱。”

  “所以,你当时为什么不压迫他拜你?”

  “我点灯是出于意外,没做好准备,否则,赵毅跑不掉的。”

  “那他,会被你折腾得很惨,非常非常的惨;但你若是让赵毅现在选,他应该不会抗拒了,甚至还想主动尝试。每条路,都有截然不同的风景。”

  丁大林嘴里的糖抿化吃完了。

  李追远为了跟上进度,将糖咬碎。

  “仙姑和书呆子,是否还活着?”

  丁大林沉默。

  桃林深处的水潭,掀起层层波纹。

  良久,丁大林开口道:

  “我记忆的缺损,比你想象中要严重得多得多,我身上攀附着太多存在,它们的记忆与情绪,和我的交织渗透。

  很多事,我记不起来了,能记起来的,除了遇到特定关联的人、物、迹,否则我自己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真的。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站在你的立场,你最好期待,他们的长生,只是为了长生吧。”

  长生,是生灵的本能欲望,有目的有执念,那就必然有破绽缺点,相对应的,就好布局掌控。

  最烦的是……那种疯子。

  他们没有欲望,或者是,就算他们把自己欲望摆出来给你看……你也无法理解。

  李追远想起了王霖体内的那张纸,回来后,他就以谭文彬与外队们约定的暗语方式,去联络王霖,但王霖还未回复。

  有可能小胖子这会儿还在浪里,也有可能,小胖子快浪没了。

  最极端的情况下,此刻在海南的那座庙里,胖子走得很安详。

  李追远:“有些已得到的线索,让我怀疑,书呆子在刻意躲避魏正道,不让他找到。”

  丁大林:“魏正道如果想找,无论他们藏在哪里,都没意义。”

  李追远目光一凝,少年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方向性错误。

  不仅是他太过以己度人了,而是在这一前提下,连参照物都选错了。

  他下意识地把魏正道当年的团队,代入成自己的伙伴,清安表露出了相似点,明凝霜亦是如此,但仙姑和书呆子……可能并不是。

  不,严格意义上来说,明凝霜也不是,她极大概率自始至终,都没发现魏正道的特殊之处,一直傻傻深爱着他。

  丁大林:“你没做隐瞒,开诚布公,你身边的伙伴们都知道你的问题,他们会为你的变化为你又长出新一寸人皮而感到高兴。

  魏正道当年并不是这样,我们四个,当时都是当局者迷。

  凝霜那会儿完全没有察觉,书呆子和仙姑,发现了一丝痕迹。”

  李追远:“你呢,你发现得……最多。”

  丁大林嘴角勾起弧度,像是件值得骄傲的事。

  但当少年的下一句话说出口时,丁大林刚勾起的嘴角,开始开裂。

  “你明明发现得最多,可你还一直骗自己,不愿意去相信。你不会早就察觉黑皮书秘术可能有问题,故意跟他求,希望他来阻止你……”

  “不至于,他分享给我们的秘术很多,他分享习惯了,我们也拿习惯了,就像你对那些来南通找你的人。

  我是发现得很早,也很多,可越是这样,我就越希望我发现的都是错的,我无法接受在那么多的记忆画面里,我,都是他眼里,有趣好玩的人偶。

  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沦为那样,可偏偏我又清楚,他有资格对我那样。”

  “你误导了我。”

  以样品分析推断整体,结果自己恰恰选的是清安这位整体中的特例!

  “你如果没把凝霜带回来,上面的这些话,我也说不出口,死去朋友的遗体,效果比那根笛子,大太多了。”

  “谢谢。”

  “不客气,你对他们,和他当初对我们,确实不一样;当然,你选的人也不一样,你不在意他们的天赋素质,你在意的是他们是否信任你,你是帮了他们,他们也帮了你,在帮你治病。

  在他们的视角里,愿意接受的是你当下的这一面,而不是你的反面,你的反面要是出来了,瞒住了还好,要是被发现了,他们会视你的反面为杀了你的仇人。

  凝霜已经不在了,她后来有没有转变想法,我不知道,但仙姑和书呆子……他们更喜欢的,也更想要的,是魏正道的反面。

  你刚才说,怀疑书呆子可能在躲避魏正道,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可方向上,因为我的关系,使得你弄反了。

  他们怕的,不是开始治病的魏正道,恰恰相反,他们真正畏惧的,是最开始的,独属于那个时代的魏正道。

  他选择了我们,帮我们成长,无视……甚至助推我们由着性子,往深渊的方向发展,在他眼里,他觉得这很有趣。

  像是四个玩具,要从头到尾都玩一遍,要玩得不断有新意,要玩得尽兴,要榨干一切可玩性。

  他就好比一个精益求精的雕刻大家。

  选最上品的材料,用最精良的工具,使最精湛的技艺,雕出最绝伦的作品。

  但,每个雕刻大家,在心底,都藏着一个冲动,那就是将这个作品毁掉,因为在他们看来,被毁掉的刹那,才能激发真正的且独属于他的……完美。”

  说到这里,丁大林弯下腰,将自己的脸与少年的脸贴得很近,李追远能从对方眼眸里,看见桃林的那座水潭。

  清安的声音,幽幽响起:

  “正道之下,怎么可能允许我们这样的存在?”

  李追远沉默了。

  清安继续开口,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在少年意识深处所引起的震荡,却越来越大:

  “他带着我们,开创了一个没有记录的时代,将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可在这种干净的衬托之下,我们四个,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者更是参与者,岂不是最大的污点痕迹?

  如果魏正道没有改变,他没去治病,一直是那个他,那等待我们四个的,在那个时代的最终结局,

  就是,

  为正道所灭!”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怀里糖罐内,那一颗颗用白底蓝纹包裹起来的糖果。

  “所以,书呆子的躲藏,不是怕治好病的魏正道会来带他一起走向死亡;

  而是怕魏正道没能治好病,病情失控爆发,那样的魏正道,才会来杀他。”

  其实,更准确地说,是……吃了他。

  丁大林挪开脸,站直身子:

  “这世上,也就只有曾经的我们,才清楚魏正道有多么可怕,他不是生而知之,也并非出世即强大,他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学什么都快,好像完全没有瓶颈,往上走对他而言,只是一场需要以时间为颜料的涂鸦。

  我无所谓,我是自愿镇磨在这里,我巴不得他能早点出现,不管是以什么方式,我求他能给我一个解脱。

  他们不一样,他们怕,他们不敢赌,一丝一毫都不敢,在没有确定魏正道没有把病治好前,他们只能躲起来,不敢丁点露面,唯恐引起注意,刺激病情。

  只有魏正道把病治好了,他们才算安全,而确定魏正道把病治好的唯一方式,就是:他死了。”

  李追远再次看向祖坟里的那个位置:“如果今晚我们确认,魏正道已经死了很久了,那岂不是说明……”

  “说明哪怕他已经死了很久,但只要没能得到确切的死讯,他们……依旧害怕得不敢出来。”

  “书呆子和仙姑,长生的目的,是为了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丁大林抬头看向远处那渐泛起的晚霞:

  “天知道。”

  ……

  “人呐,是这世上最假的东西,你要是活得好,嘿,那日子一溜烟就过去了,不禁过。要是活得不好,哎哟喂,那让你觉得度日如年,哪怕日子往前走了,可你还像是罚站在原地,怎么找都找不到出路。

  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三江的脸已经红了,说话都带着闷闷的鼻音,但这并不影响酒兴持续发挥,话意也越来越浓。

  只是,他的个人兴致,却和酒桌上其余人呈相反。

  见冷场了,没人回应,李三江举起酒杯,纳罕道:

  “哎,说话呀,都喝得不行啦?哈哈!”

  老田头附和道:“没错,说得对,度日如年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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