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追远将手里点炮的香递给阴萌。
阴萌没浪费,接过来就跟辣条似的,吃了。
少年拉着推车进客厅,示意阿璃把石棺放上去。
阿璃没动。
少年会意,松开抓着推车的手,让阿璃自己装运。
石棺一上去,推车就不堪重负,阿璃用手托着棺底,卸去其分量。
李追远又回到推车前,抓起把手,与阿璃合力,将石棺拉下坝子。
小小的细节,刘姨捕捉到了,再结合下午小远想推石棺盖的行为,刘姨伸脚踢了踢旁边蹲着正在修锄头的秦叔。
秦叔:“嗯?”
刘姨:“小远像是练过武,又像是没练。”
秦叔挠头,有点深奥。
刘姨这次没笑秦叔笨,她都有点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觉得像小远那般心思缜密的人,不可能一天两次出这种认知错误。
事实也的确如此,李追远借用了一次赵毅的身体体验后,到现在都没彻底走出这种惯性。
没办法,不动脑子的快乐让人着迷,做秦家人,更是上瘾。
柳玉梅放下茶杯,束手而坐,瞅了眼天色,淡淡道:
“变天了。”
秦叔压根没抬头,修完了锄头修铲子。
刘姨作为柳家人,装模作样地抬头望了望天。
可惜阿友还没回来,否则瞧见刘姨这一幕,绝对能引发共鸣。
望气第一步,就是观望天象,李追远学习柳氏望气诀时,就是坐在二楼露台观望。
刘姨小时候也被教导过这些,可无论她多努力,这头顶上的云朵,在她眼里就像是一群各式各样的虫子在爬。
“老太太,是有事要发生?”
“天朗气清,水落石出。”
刘姨:“原来是这样。”
秦叔修好了铲子,搭台问道:“哪样?”
刘姨用力瞪了他一眼。
柳玉梅感慨道:“我上次想直达天听,可是烧掉了一沓紫符,今儿个,像是它刻意擦亮了眼睛。”
随后,柳玉梅似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延伸,也有可能是跟两个夏虫语冰实在是没啥意思,看向稻田对面村道上,小远与阿璃推棺而行的身影,微笑道:
“这婚事办得,可真清简。”
刘姨也笑着道:“那怎能比得了您当年。”
柳玉梅叹了口气,揭开茶盖:
“这日子,是一天天掰着手指头平平淡淡地过的,场面办得越大,就越是说明心思就没放在日子上,往往很难长久。
明家这位姑奶奶,等了这么多年,好歹能有口棺材,知晓能运葬至何处。
我,连她都不如。”
说完话,抿口茶,柳玉梅放下茶杯,起身,进了东屋。
今夜,物伤其类的,又何止是清安。
推车先来到了大胡子家。
这边的晚饭还处于尾声。
当然,不算客厅里喝酒的那几位,那桌酒局,真是从上午进行到天黑,冥冥之中,太爷仿佛要把自己狠狠灌醉。
熊善和梨花坐在另一边,今晚陪笨笨吃饭的不是萧莺莺,嗯,也不是金秘书,金秘书这会儿还在客厅里帮忙添酒。
坐笨笨身旁的,是丁大林。
笨笨也在剥虾,剥了后,取出虾线,再蘸两下醋,送到丁大林嘴边:
“吃……再……吃……个……”
下午开裂的嘴角早已修复,得以让丁大林抱着双臂,流露出无奈中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
嘴巴张开,接入虾肉,边咀嚼边皱眉,神情看起来味如嚼蜡,可嘴里却透着一股子甜。
那小子说得没错,下午吃的那块奶糖,真粘牙。
李追远:“我来了。”
见少年来这么早,丁大林并没有意外。
事已至此,事到临头,自当事在必行。
书呆子很可怕么?可怕。仙姑当年更是被他们戏称为“新王母”,也一样可怕。
可他清安,当年就不可怕么?
但这小子,也就害怕了那一宿,然后很快就适应了自己的存在。
丁大林起身进屋,很快,就搀扶着醉得烂醉如泥的李三江出来。
“大林侯啊,走,我们去办事,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办得风风光光的……”
看着身前的笨笨,李三江打了个酒嗝儿:
“咦,我家小远侯,怎么感觉长矮了?”
李追远从丁大林那里接过太爷,搀扶着太爷坐上推车。
李三江靠坐着石棺,伸手在上面摸了摸,道:
“嚯,好大的一个骨灰坛!”
笨笨也想跟着一起去。
丁大林回头看了他一眼,笨笨止步,转身回去坐下,继续剥虾,喂狗。
村道上,一辆装载石棺的推车缓缓行驶,除了车上太爷偶尔的呓语,路上都没碰到一个村民。
冥冥中,像是有种默契,大家今晚饭后,都懒得出门。
手里抓着俩把手,用以固定平衡的绳带交织在少年身上,拉车时,像是有双手正抓着自己的双肩。
这不禁让李追远回忆起当初那晚,太爷领着自己以及抓着自己双肩的小黄莺、在夜色村下行进的画面。
日子,确实是愈来愈好了,这运的人,档次亦是愈来愈高。
祖坟,到了。
下了一天的细雨,祖坟周围的土质松软,一脚一个脚印。
李追远先把一张板凳摆好,搀扶着太爷从推车下来坐下。
“小远侯啊,要好好办,给大林侯好好办,要办得好……”
嘱咐的话还没说完太爷就低下头,打起了呼噜。
一整日的饮酒铺垫,像是就为了此刻的无缝衔接。
阿璃将石棺放下,推开棺盖。
丁大林将目光看过去,明凝霜面覆红盖,看不清脸,可他们这种存在,看人早已不用真看。
没有激动,古井无波,丁大林又默默退到熟睡的李三江身旁,站定。
李追远将桌子布置好,上摆红烛,贴着双数“囍”,小到自己造假代签名的婚书,大到燃起的火盆,麻雀虽小一应俱全。
在看见是一场婚事后,丁大林没有意外,很平静地接受了。
不过一件件器物的扫过,还是有点诧异于少年准备之充分。
少年是今日才回村,按理说,来不及临时备下这些,说明是回来途中,就在为这场婚礼做着准备。
运棺回来时,令五行负责开车,莫说他不会疲劳驾驶,就算真疲劳了,把雷鞭取出来,摸一摸就能瞬间提神。
陶少爷也就没了换班开车的必要,李追远一想起什么需求,就写条子,让陶少爷去附近的市镇去采购,采购好后,再让陶少爷奔跑追上卡车,周而复始了好几轮。
快到南通时,少年才终于没了新想法,算是完成了准备工作,故而可以说,陶竹明等同于追着车,一路从晋城跑回南通。
仪式正式开始。
李追远点燃红烛宣读起婚书。
晚风轻拂林枝,沙沙作响的动静被太爷的呼噜声中和,更显静谧。
原本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雨。
结果入夜前,雨停云散天亦晴。
你无法分辨出,这到底是老天爷给面子呢,还是吝啬于给予任何的热场。
大概率是后者吧。
这个祸害,好不容易死了,可不能再给一道雷下来,给劈出个死灰复燃。
现在回头想想,当初潜伏在琼崖陈家的无脸人,假传天意,竟敢把陈平道骗得跑到这儿来引雷轰小黑。
唉,活该无脸人最后,被天道布局,强行镇杀。
当你假传天意,做着天道乐于所见的事时,天会沉默不语,可一旦你站至对立面,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道无情。
至于大乌龟那一浪,明显超模,天道让自己和大乌龟同时做了一个梦,让大乌龟预见了未来,故而提前出手,试图扼杀危机于摇篮。
其实,郑海洋死的时候,李追远还在上高三,距离上大学后点灯走江,还有一年。
这像不像是一种搂草打兔子?
李追远眼上余光扫向远处漆黑的天幕,在等待这场盖棺定论的,又何止是仙姑与书呆子。
一个极可能已死去一甲子的人,大家,却还在谨慎等待着他死讯的真实性。
这,才是真正的大排场。
收起心神,摒除杂念,李追远认真走着流程。
葬礼是给外人看的,自己想在乎而不得;婚礼是给自己看的,除了自己没人在乎。
红白事的结合,形成了一种叠加错位,明明是局外人,却又有着极强烈的参与感。
手中念着的这封婚书,又很像一篇悼词。
念完后,继续下面的流程。
全程,就李追远一人在忙活,对两边的新人说话,像是个犯了癔症的少年,深夜在坟边自言自语。
没办法阿璃只能出力,出不了声,而丁大林……真就全程宾客了。
李追远自棺中背起明凝霜,跨过火盆,有阿璃在后头帮忙托举着,算是有惊无险。
少年将那卷用红纸包着的破草席铺开,让明凝霜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