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江:“先建起来?”
李追远:“嗯。”
李三江:“那成,那就先开建,我这就去算个开工的好日子。”
李追远带着阿璃回屋,房间脸盆里先前倒的热水尚温,李追远又拿起热水瓶加了点水,把毛巾烫了一下,给阿璃暖脸。
女孩虽然每天早上都会被自己奶奶梳妆,却也只是做发髻与衣着上的搭配,柳奶奶从不给阿璃上胭脂。
擦脸时就很方便,只会擦出可爱的红润,不用担心花了妆。
少年又将放在脸盆里的健力宝取出来,打开,插入吸管,递给女孩。
女孩坐在画桌前,捧着饮料喝着,目光逐步放在了桌上等着修理的各个器具上。
活儿很多。
来自陈家的龙纹罗盘,得做一下微调以适应少年的使用习惯,而原本的紫金罗盘,得调得简单原始点,好交给谭文彬去用,至于谭文彬手里的那个,则需要把误差校正口诀刻上去,再转交给林书友去用。
增损二将的符甲全都破损了,要重新缝补起来。
《无字书》的纸张散落,也要再次装订成书。
除此之外,穆秋颖带来的土特产也得赶紧利用起来,制作雷符、和捏好明家药丸。
这些,都得阿璃来负责操刀,李追远至多只能帮着打下手,因为少年在制符和制罗盘方面,有缺。
少年离开后,阿璃将饮料放旁边,拿起刻刀,敲了一下龙纹罗盘。
躺在里头舒舒服服睡觉的恶蛟浮现,本能地想要发泄一下起床气,看见是阿璃后,马上把自己盘成半透明的蚊香。
阿璃又从《无字书》书页里抽出一张纸,纸中女人颜色很淡,淡得只画出了身体线条轮廓,衣服单薄。
女孩另一只手握着毛笔,蘸了点红色颜料,往纸张上一滴。
红色融入,《邪书》女人身上的衣服呈现,规规矩矩地飘入纸堆里,所有纸张默默规整,等待装订。
画桌下面,有个大口袋,一只红色的手从口袋里悄咪咪地探出,指尖当脚,打算偷偷出去遛遛。
它刚走出画桌范围,停下,回头,看见女孩正好将视线落在它身上。
这只红色的手又默默原路返回,来到口袋前,把里面破碎的血瓷一个个取出,自己给自己重新搭血瓷瓶的窝。
修补工作,不仅仅是技术上的问题,以少年当下的邪物保有量,换一个修补大师来,莫说将它们修补好,怕是自己都会沦为它们的补品。
也就女孩坐在这儿,能将它们全部震慑住。
李追远端着自己那罐饮料下了楼,楼下,柳玉梅上午的牌局刚刚散场。
之前心神失守时,一下子输得太多了,这几日柳玉梅一直都在赢钱。
对此,刘金霞她们也是舒了口气,小赢当个彩头乐子,要真是大赢特赢,只会将关系给输回去。
少年下来后,柳玉梅也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东屋。
李追远给家里的牌位上了香后,在供桌另一侧坐下。
陈家的事,李追远已经对柳玉梅讲述过了,柳玉梅这儿也能通过江湖线报得到补充。
“上午彬彬哥打来了电话,家里的穷亲戚都安顿回去了,他和阿友明天就能到家。”
柳玉梅笑道:“挺好,你这一家之主做得不错,还能带穷亲戚们一起去海南旅了趟游。”
李追远:“这次,还是多亏了家里亲戚们帮衬。”
柳玉梅:“相辅相成的。”
李追远:“接下来……”
柳玉梅:“小远,接下来的事你不用跟奶奶说了,需要奶奶做什么提前留下吩咐就好;要是觉得没必要留,奶奶就默认你觉得应该按照奶奶我的本性去做。”
李追远:“谢谢奶奶。”
柳玉梅:“两家人,不说三家话。”
柳奶奶端起茶杯,遮掩自己些许泛红的脸,担子卸下后,她是越活越轻松。
闲时在家该打牌打牌,有事出门该砍人砍人。
长老的生活,实在是太舒坦了。
李追远陪着柳玉梅又坐了会儿,一老一少没再聊什么江湖,柳玉梅给李追远讲了不少村子里最近发生的事,都是牌桌上刘金霞她们讲给她听的,她自己嚼吧嚼吧,再讲给少年听。
执念渐渐散开,郁结缓缓淡去,这心里,也就有空隙容纳下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了。
说尽兴后,柳玉梅才回过神来,笑道:“呵呵,奶奶给你唠叨烦了吧?”
李追远:“没有,我喜欢听。”
柳玉梅:“这话骗得不走心。”
李追远:“没有骗,每次出门再回来,我都有种重新做回人的感觉。”
过了史家桥,进了思源村,江湖上的纷纷扰扰像是全都被隔绝在外。
龙王之灵、无脸人、酆都大帝……这些统统都被拉远,远得像是虚无缥缈的神话故事。
或许,这就是本体所在的自己精神意识最深处,也是思源村的原因吧。
李追远离开东屋后,就去了大胡子家。
桃林下的那位,自己得去安抚一下,毕竟自己还把那么多的大瓢虫丢他那儿请他帮忙看管。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看见骑着小黑在雪地里驰骋的笨笨。
罗晓宇出门走江去了还没回来,本来上午、下午加晚自习的课业,缺了个下午。
笨笨又是个机灵的,他把从罗晓宇那里学来的东西,转移到孙道长这边。
前者是才情派,后者是传统派,笨笨充当二者的桥梁,使得孙道长经常会因罗晓宇那里得来的触发,而陷入长时间的思悟。
这样一来,孙道长就没功夫上课了,笨笨可以有一整个白天玩儿。
而且,俩怨婴积攒的怨念被消耗光了后,反而被笨笨给影响到了,萧莺莺虽然每晚都会按照吩咐,在床上将画卷展开,可原本仨孩子共同学习进步的画面逐渐少见,变成笨笨带着俩怨婴在房间里玩游戏。
笨笨以实际行动证明,幸福的日子,是要靠自己努力争取的。
直到,他看见李追远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小黑急停,笨笨栽入前方雪堆中,坐起后,眼睛保持瞪大,嘴巴微张。
他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又要宣告结束了。
李追远没说话,只是继续向这里走来。
笨笨站起身,牵起小黑,乖乖地跟着一起回家。
萧莺莺看见李追远来了,马上骑着三轮车去镇上买酒。
孙道长坐在桃林前的空地上,对着一张棋谱发呆,身上积雪,像是个雪翁。
李追远走到旁边,伸手,在几个格位上接连点了几下。
孙道长先是疑惑再是恍然最后茅塞顿开:“原来如此!”
“阿嚏!阿嚏。”
清醒过来后,孙道长连打好几个喷嚏。
老头子很是尴尬地起身给李追远行礼,扫了一眼跟在少年身后规规矩矩摸手指的笨笨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这孩子借矛攻盾了。
无比赧然,却也不至于生气,归根究底,还是自己未来孙女婿聪明。
李追远:“孙道长,活到老学到老之精神,令人钦佩。我那里有些阵法笔记,可借予道长带回家,好好闭关参悟。”
孙道长再次行礼:“贫道有罪,贫道失职!”
李追远没再说什么,对道长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桃林。
小黑安静地趴在边上,孙道长把新的课业基础摊开,笨笨乖乖地坐回椅子,拿起笔。
桃林里,随处可见坑洞,那是一众瓢虫东挖西钻出来的成果。
还没走到水潭,李追远就能猜到清安待会儿的脸会有多臭。
好在,因为李追远刚刚敲打了笨笨学业的缘故,清安在看见少年到来后,只是端起茶杯,侧过身,发出一声感慨:
“这孩子,也就只有你能治他。”
“您可以亲自教的。”
“我教不了,这孩子聪明,他晓得谁是真的喜欢他,所以才能次次钻出空子,他在你面前不敢造次,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真的不喜欢他。
但好笑的是,你明明不喜欢他,却还得把他当作未来能帮你兜底收拾局面的人来培养。
你以前不太看重这个的,现在越来越在意了,看来,是在外面不孝与无能的子孙见得多了,知晓一个合格的接班人有多重要了。
亦或者,是你真的在开始操心安排自己死后的事了,无论是死于阳寿将近还是人祸天灾。”
李追远在潭边坐下来,斟茶:
“这次去琼崖,我让陈云海苏醒了。”
“砰!”
清安掌心当即拍向桌案,茶壶茶杯飞离,酒壶酒杯款上。
前奏清晰,彼此有了默契,他晓得,这是少年给自己送下酒菜了。
李追远开始讲述。
清安开始喝酒。
存酒喝光后,那边的萧莺莺也采买回来,将一口口酒坛摆上供桌。
李追远讲完后,起身准备离开。
清安继续自斟自饮,没发表任何评论,看这架势,萧莺莺得趁着天黑前再出去采买两次,他要把这顿下酒菜回锅热好几遍。
过去的记忆,当下的唏嘘,这些,都需要借着酒气去抒发。
李追远停下脚步,回头道:
“陈云海让我对你说:‘莫怕,他们都在下面等着你’。”
清安点了点头。
李追远继续往外走,身后,传来清安淡淡的回应:
“总得有个人,走在最后。”
离开桃林后,李追远上了坝子,走入大胡子家。
推开萧莺莺的卧房门,少年走了进来。
床上挂着的画轴,因为他的到来,微微收紧。
李追远不发一言,就这么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少年离开房间。
把责任与压力,施加给他们,确实不公平,他们还只是孩子,甚至是还没出生的孩子。
可这世上,并不存在从天而降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