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尸人 第1582节

  他一边习惯性抠起鼻屎一边目露思索。

  良久,他指头抽出,在石桌下缘位置蹭了蹭。

  脑海中,浮现出那日明家葬礼上,柳玉梅与陈平道当众会晤短语的画面。

  “难道,陈家也不干净么?

  陈平道啊陈平道,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老酒鬼,居然也会去做那种腌臜事。”

  陶云鹤伸手想去抚自己的白须,停顿了一下,换了只刚刚没抠鼻屎的手抚摸。

  “唉,这次的事儿,是真的彻底闹大喽。

  你们这帮家伙也真是的,也真有脸,更是活他娘的该,叫你们逮着人家孤儿寡母的往死里欺负,真不怪别人把这桌子给掀了!”

  ……

  明家。

  明家的奏报,来得比其他势力要晚许多,甚至当别家势力问询函都发过来了,自家的观测奏报还没送上来。

  没办法,明家接连遭受打击、中坚折损严重,而星象天象这种,又较为吃气运加持,最先衰败下去的,就是明家的“耳目”。

  小孙女拿着汤碗,给躺在床上手脚不能动的明琴韵喂汤药。

  喂一勺后,得马上拿起帕子,给奶奶嘴角溢出的半勺擦去。

  小孙女看向床头处,奶奶的命灯,这灯焰,虽依旧微弱累卵,却似比葬礼之前,要强了一些,这意味着奶奶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当然,这好转亦很有限。

  闻到一股臭味后,小孙女放下汤碗,尽力压制住眼里不耐烦的厌恶之色,给奶奶清理新排的尿便。

  奶奶现在吃不下什么东西,可长老必须要求自己三餐投喂,这时候,不能以阵法这类的其它外力,来帮奶奶辟谷,哪怕奶奶自己灵魂强劲也能轻松进入此种状态。

  但无论是奶奶还是长老们,都要求延续好这具残破得不能再残破的躯体,这具躯体要是彻底失去活性,那明家前主母,就要沦为“邪祟”了。

  屋外议事厅里,似有事在议。

  明面上当上家主的二伯,正和长老们进行争论。

  小姑娘听到了“琼崖”和“派不派人去”。

  这时,毫无征兆的,一股阴风袭来,小姑娘冷得打了个寒颤。

  她马上看向奶奶的命灯,发现那灯焰,这时竟缩到极为微小的地步,如若不凑着细看,压根就发现不了它还亮着。

  小姑娘吓得立刻起身,想要去通禀这件事,谁知直接撞到了忽然出现在卧室门口的大长老身上,弹倒在地。

  大长老无视了小姑娘,目光死死盯着那盏命灯。

  命灯这次变微弱,并不是主母的身体状况再遇滑坡,其灯焰上方,分明是有一层无形杀劫环绕,将命灯压制,这代表着灾祸临头。

  可主母就算假死,此时也是躺在明家最深处最核心的位置,什么样的灾祸能落到主母这里?

  大长老目光流转,念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能的猜测:

  “难道,是有人要直上我明家?”

  ……

  被外置的琼崖陈家人,正拼了命地从各个方向向祖宅赶去。

  可姜秀芝之前在做安排时,为了防止他们能快速返回,故意都安置得很偏远,所以一时半会儿,他们就算是飞,也不可能及时回来。

  他们只知道自家祖宅发生大事了,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

  当地气象台也发出了气象异常的通知,广播与电视里也插入了播报,本地人看到这则消息后也是一头雾水。

  台风天他们早已见怪不怪,可以往好歹能提前知道个路径,晓得要来了,就提前做好防备,哪里会有这种冷不丁偷偷登陆的?

  而真正知道真相的地方,就是身处于这几轮暴风眼中心的陈家祠堂。

  姜秀芝闭上眼,两行清泪自眼角流下。

  她是怕了,被眼前这少年给吓住了,但随后,心里又充斥起惋惜。

  “孩子,你不至于此的,真不至于……”

  身为龙王家的主母,她当然清楚,这种主动将邪祟外运制造浩劫的因果反噬有多大。

  “老东西不会那么做的,奶奶我更不会,怪我,更怪那该死的老东西,孩子你受委屈了……”

  李追远对姜秀芝笑了笑。

  不管怎样,先前坐台阶上时,陈家老夫人说出了会亲自护送自己出琼崖的话。

  那句话说出后,在李追远心里,自己与陈家的恩怨,才算是彻底落到了与陈平道的私人恩怨上。

  刚才,也是李追远自入陈家门后,第一次对姜秀芝冠以“奶奶”的称呼。

  “我没事,奶奶,你先收敛心神,我们,还是先化解掉眼前的局面吧。”

  姜秀芝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她一甩手,自腰间抽出一把软剑。

  剑身带有密密麻麻的神秘纹路,这应该是出自姜家传承,而她持剑的风格,和柳奶奶很像,一看就是年轻时那会儿被柳大小姐指点传授过的。

  姜秀芝剑指天上的那张庞大面庞:

  “就是你这畜生,阴谋颠覆我陈家?”

  巨大面庞无视了姜秀芝的话语,它先环视四周,感知着数目与强度,尤其是这其中,有一道气息,强大到令它都感到心悸!

  秦家祖宅里,为何会有状态保持得如此强大的邪祟。

  不是说秦家祖宅里就不能有强大邪祟,可凡是被龙王亲自镇压的邪祟,都是与龙王一战的失败者,本身就受创严重,再加上受岁月以消磨,状态必然与巅峰期时大相径庭。

  可那道气息,却强劲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被击败再被长久镇磨,哪可能还能保留这么多?

  哪怕是其当下状态,都足够引起一位当世龙王去亲自镇压了。

  无脸人:当年镇压它的秦家龙王,到底强大到何种程度?

  因为只有那位秦家龙王足够强大,才能让这尊强大邪祟在保留如此好状态的前提下,将其强行带回祖宅镇压,岁月的消磨对它雄厚的积累而言,也就谈不上伤筋动骨。

  无脸人不知道,白虎是一个特例。

  能在魏正道的餐盘里,于生死大恐怖间血脉返祖突破,最后成功逃离魏正道的餐桌,足以说明它当时的实力强大。

  至于后来,它虽然确实是被秦家龙王击败带回秦家镇压的,可彼时它的反抗并不强烈,它觉得外面的世界里全是魏正道的影子,闭眼就能看到魏正道伸过来的筷子,干脆半败半送似的,进秦家祖宅躲藏。

  这一次,如果不是李追远展现出了和魏正道相似的特质,如此强大的白虎,绝不敢踏出秦家半步。

  但也恰恰是因为有它的存在,李追远才敢不开陈家祖宅大阵,让陈家邪祟们外逃。

  否则,李追远就算明知道天道意图,也会故意装糊涂。

  你无脸人想要自产自销,补得那一丝圆满,那我就帮你开阵困住邪祟,然后再寻机带着自己人逃出生天。

  反正最后你都要将这里的邪祟融灭,你就圆满你的,我也就顺势把这一浪糊弄过去。

  无脸人压迫下来,熊熊火焰,将整座祠堂包裹,祠堂内的防御渐渐呈现出不支的“咔嚓”声。

  李追远开口道:“陈家人,开域杀出去,缓解祠堂阵法压力,支撑不住后再退入祠堂躲避。”

  姜秀芝:“听着,你们姓陈,这里是陈家,跟我杀出去,不准退缩,死也给我死在外面!”

  一声令下,姜秀芝率先冲出祠堂,符剑挥舞,引起道道破炸之声,一时间竟真的将这火焰给驱散了一大片。

  她的子女孙辈们紧随其后,一个个将域开启,既是帮老太太撑开火燎,亦是给老太太提供庇护。

  有过点灯走江经验的陈月英,当仁不让地开始指挥,在她的带领下,陈家人结阵成功。

  此举,等同是在这座祠堂外,又新起了一座碉楼,祠堂的压力顿轻。

  而无脸人的本体毕竟不在这儿,纯靠灵魂与功德幻化出的这种四不像存在,就算是在强度上依旧占有明显优势,可一时半会儿间,居然没办法破开陈家人的阵形。

  尽管它各种阴招也使了,结阵中的陈家人也都接二连三出现了迷茫、怨恨、嫉妒,但在姜秀芝的怒喝声中,又都迅速恢复清明。

  上阵父子兵,一家人,身上流淌着相同血脉,加上各自域的互相扶持,叠以视死如生之心态,迸发出了让李追远都未曾预想到的良好战场效果。

  李追远甚至觉得,有可能都轮不到自己出手了,这最后必须要拼一把的危机,就能在陈家人这里,给挡下来。

  要么,挡到陈曦鸢那边,将无脸人的身体击碎;要么,等待最外围的秦家邪祟……

  褚求风连续吞服了好几颗药丸,面色上回了些病态的红,他坐起身,着手修补起这祠堂阵法。

  这般做,意义不大,因为无脸人的火焰对祠堂阵法的消磨,是全方位的,无论是操控还是修补,都无法延长太久。

  褚求风很显然也知道这个,但他这会儿就是想做些什么,毕竟,他的老婆孩子,都在外头厮杀着呢。

  “前辈,您看见了吧,这就是我愿意留在陈家的原因。其实,先前我妻子和岳母在这里,我没对你说实话。

  我褚求风,虽出身草莽,却亦有鸿鹄之志,怎可能愿意向上入赘、攀龙附凤?

  在我被妻子带回陈家疗伤救命时,岳父先来找我,对我私下承诺,愿意将月英嫁与我,让我明媒正娶而非入赘;

  岳母也来寻我,说担心月英以后会变心,负了我这舍去前程与身体的救命之恩;

  我妻子更是亲口对我说,若是家里不同意她嫁给我,她就要和我私奔离家,就算我以后血毒发作,她也可以带着身孕或孩子回来,跪于门前,不信她父亲母亲不松口继续救我。

  直到那时,我才明白,我这个孤儿,比起那座江湖,我更想要一个家。”

  江湖上,尔虞我诈,即使是李追远,也很少能看到在危急关头,一家人,不分哪房,都紧紧依偎在一起,生死与共的。

  李追远:“挺好的。”

  褚求风:“前辈,我要谢谢你,你补全了我当年被迫二次点灯认输的遗憾,让我这半废之人,再次目睹了江上的真正风采。

  呵呵呵,过瘾,是真的过瘾,大气魄,大手笔,大底蕴,江水弄潮,此番气象,前辈您就应当独占这鳌头!”

  此时,褚求风是江上状态回归,他无所谓什么正道邪道,也懒得去管什么苍生危机,只是单纯沉浸在这大场面大气象之中。

  但当他扭头,看向李追远时,却发现少年脸上,荡漾起阵阵阴郁,这并非神情,而是灾厄。

  只是,每次阴郁积攒到一定程度后,都会退下去,不会继续加重。

  而少年身后的女孩,身上已升腾起淡淡黑雾。

  褚求风心里发出一声叹息,叹息于自己岳父为何要去出手针对这少年,更叹息少年今日之大手笔,可能要成为江湖正道之绝笔。

  外面,无脸人似是也发现了,自己就算再打压,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把这群陈家人焚灭,干脆以余力牵制陈家人,主力毁这座祠堂防御。

  只要毁了这座祠堂,祖宅大阵就会出现破口,它就能趁势离开,回归自己的身体,它已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那边,出现了危机。

  祠堂防御压力,再次加剧。

  褚求风吐出一口鲜血,颓然侧倒后,又强行坐起,纵使绵薄之力,为夫为父,也要尽下去。

  李追远:“你休息会儿吧。”

  褚求风:“前辈?”

  李追远:“我来。”

  少年摊开双手,他精通相术,都不用看脸了,自己掌纹这里都变得“极其难看”。

  而他的眉宇,也从原本的纯净少年,变得阴沉。

  后方,跟随着少年一起起身走来的阿璃,身上的黑雾愈来愈重。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女孩。

  女孩低下头。

  李追远:“我们家阿璃,变得更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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