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地里回来的秦叔,将锄头挂在了外墙钩子上。
刘姨从厨房窗户处递出来一个空瓶子:
“去,打点酱油回来。”
秦叔抿了抿嘴唇。
刘姨:“哎呀,不是逗你玩,是家里真没酱油了,之前做卤味用得太多了,快点去,晚上还得给三江叔做红烧肉,他早上特意说的,馋肉了。”
秦叔接过酱油瓶。
“砰!”
酱油瓶炸裂。
刘姨:“你怎么了?”
在刘姨的视角里,秦叔身上的九条黑蛟虚影忽然不受控地窜出,每一条虚影上,都裹挟着浓郁的灾厄。
秦叔:“蛟影暴动,走火入魔。”
刘姨瞪大了眼睛:“你个木头有脑子么,也会走火入魔?”
秦叔想配合刘姨笑几声,可笑容刚浮现,就立刻收敛回去,他单手攥着自己胸口,走入厨房,盘膝坐下。
刘姨走到秦叔背后,撩起他身上的衣服。
后背处,九条蛟影,狂躁散乱。
这确实是功法失控,走火入魔之相。
刘姨:“怎么会这样?”
这世上,并不存在绝对安全的玄门之法,只能说,正统门派的功法普遍走火入魔的概率比较低。
秦叔走的是自己开创的秦家新脉,风险性是要高些,可凭秦叔的能力,本该能将它不安分属性稳稳压下去。
这一没重伤,二不是在打架,怎么会冷不丁地发生这种意外?
刘姨:“你还能撑得住么?”
秦叔:“没问题。”
乱杂的蛟影被秦叔镇了下去,在刘姨视角里,这九道蛟影此时都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狰狞,连带着秦叔本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变化。
当他扭过头看向身后时,在刘姨的视角里,本是面容质朴的秦叔,脸上浮现出了些许邪异,眼底深处,也流转着暴虐。
秦叔:“只是暂时镇压下去了,但我觉得,它还在继续酝酿,只是一个开始。”
说着,秦叔举起右拳,打算砸向自己胸口,让自己吐点血受点伤,说不定就能缓解。
可这次,拳头举了很久,实在是砸不下去,这相对应的力度衡量,让他有些难以接受。
刘姨:“化解不了?”
秦叔:“太重了。”
刘姨似是想到了什么,吩咐道:“你先稳住,不要乱来,我去看看老太太。”
柳玉梅在客厅牌桌上打牌。
秦叔的感知迟钝,她要敏锐太多。
从连续三把,自己拿了臭到不能再臭的牌,接连让别人大胡后,她就察觉到了问题。
以往,都是她故意算计着输,这三把,是纯输,输到连刘金霞她们都纳闷了,觉得柳家姐姐今儿个,怎么放得这么不走心?
正好到轮空,柳玉梅起身离桌:“你们先打着,我去歇一会儿。”
走出客厅,往东屋行进途中,柳玉梅指尖掐算。
哟,生平第一次,运势能跌落到这种地步,而且,还在惊人下降中。
柳玉梅走入东屋,走到供桌前,给自己倒了杯黄酒。
刘姨后脚进来,关切地询问道:“主母,阿力他那边出了点状况,你这边……”
柳玉梅端着酒杯,坐下。
刘姨仔细瞧了瞧柳玉梅的面色,拍着胸脯舒了口气。
“还好,主母你没事。”
柳玉梅:“叫你小时候多花点心思学一学风水,你不听,只顾着玩弄你的虫子。”
老太太指尖往酒杯一蘸,再回弹向自己眉心。
下一刻,刘姨就看见老太太印堂发黑,灾厄之气浓郁到近乎要化作水溢出。
先前若不做遮掩,怕是牌桌上的刘金霞,都能一眼瞧出柳家姐姐大限将至。
刘姨:“主母,您……”
柳玉梅面露笑意,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扣在供桌上。
“阿力和我有事,你没事,就说明这次小远,只去了秦家祖宅。
也是,秦家祖宅离听风峡近,去那儿方便。再说了,只对付一个琼崖陈家,秦家祖宅里的那些,就绰绰有余了,没必要再硬跑个柳家。”
刘姨听懂了柳玉梅的意思,随即,她目露冷冽:
“陈家人,自寻死路!”
秦力是秦家人,正儿八经入的秦家门庭,柳玉梅是秦家主母,当秦家的邪祟被外放出去作乱时,她和秦力必然会遭受因果反噬。
造成这一情况的唯一原因,就是小远在琼崖动用了带去的邪祟,也就是陈家……真的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
柳玉梅:“这才哪儿到哪儿,才只是个预热,怕是那边也就刚解封。”
过去,遇到这样的情况,柳玉梅咳点血也就化解了,这次,实在是太沉太重,她也不敢吐血。
最主要的是,光吐血也没用,哪怕自己把自己折腾个半死,干躺在床上,这因果反噬也无法化解干净。
那种事儿,一旦做出来,就再无回头路了,驱使邪祟为祸人间,是天道最无法容忍的忌讳之一。
即使是那种纯粹的邪魔歪道,一辈子,不,十辈子百辈子,打从娘胎里就开始作恶,都远远比不上此种浩劫大灾。
刘姨:“那小远和阿璃他们……”
柳玉梅:“现在,不用再去想小远和阿璃他们了,我们抓紧时间,做好自己该做的。
你收拾一下,多带些虫子,去一趟琼崖陈家。
邪祟过境,琼崖陈家祖宅必然不复存在,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或者外门分支散落于整个琼崖。
阿婷,我要你去把陈家人,扫个彻底,一个不留!”
刘姨:“柳婷领命!”
柳玉梅掌心摊开,床底下的剑匣开启,一柄剑飞入老太太掌心。
这把本该流淌着高贵祥和气质的长剑,这次在被柳玉梅握住后,却出现了一道道锈纹。
柳玉梅轻抚剑身,道:
“你说它瞎吧,它有时候真的很好糊弄;可有时候,它却是这世上最明察秋毫的存在。
我与阿力,人没去琼崖,邪祟也不是我们搬的,可它却知道,我们在后头允许建议且推波助澜,这因果反噬,还是能精准地落在我们头上。
这事儿,是小远做的,可小远是咱们家主,为家主抉择分担因果,本就该是我们的应尽义务。
罢了罢了,一把年纪了,也懒得入什么邪道魔道了,跟阿力说一声,也做一下准备,跟我上明家。
事急从权,咱们呐,就捡个最软的柿子捏一捏。
明琴韵如果真死了,那我就送更多的明家人下去陪她,以免她寂寞;明琴韵若是没死,那我就让她再死一次!”
在刘姨面前,不做遮掩的柳玉梅,眼眶浮现出乌痕、嘴唇泛紫。
刘姨:“我这就去知会阿力。”
柳玉梅:“慢着。”
刘姨:“主母?”
柳玉梅:“我的心未作绞痛,说明阿璃和小远他们这会儿应该还都活着,你要是能找到他们,就跟他们说,自此之后,不用再打着秦柳两家门庭的旗号了,这累赘太重。
俩孩子都苦,一个自幼被诅咒折磨,一个徒手走江,空背着两个门庭旗号,却没真正享受到什么门庭福泽。
告诉他们,入邪也好,入魔也罢,奶奶我不介意这些,只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
日后行事,再不用受那规矩顾忌,恣意放纵地活,能开心几年是几年,多笑一笑。”
柳玉梅将长剑一竖,目光看向门外天空上的灿烂晚霞:
“论罪就论罪吧,我两家老小,步步后退换来的是步步紧逼,都把人欺负到这份儿上了,还想姑奶奶我继续守规矩?”
转过身,看向供桌上的一众龙王牌位:
“你们可瞧见了,这可不怪我,更不怪咱们家小远,这龙王清誉牌匾,姑奶奶我背得够久了,早就想给它劈碎了事!”
这时,外头坝子下,传来李三江的声音:
“婷侯啊,婷侯!”
“哎,三江叔。”
“红烧肉做了吗?”
“都备下了,但还没到饭点呢。”
“成成成,等我回来再吃,呵呵,我这会儿要去趟镇上签合同,那块开窑厂承包的地批下来了,你去二楼我房里把我户口簿拿下来。”
刘姨看向柳玉梅。
柳玉梅点了点头,脸上的异样再次以手段遮掩。
“是该和李三江告个别,至少也得替小远,陪李三江再吃顿晚饭,晚饭后,我们就动身吧。”
刘姨离开了东屋,来到二楼李三江房间,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黑布封,展开,看见了里面包着的户口簿。
户口簿很新,上次加名时,李三江特意花了工本费,做了个新皮套。
刘姨打开户口簿,户主李三江,下面还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李追远。
……
江湖上,有那种专司擅长探查感知观星语望天象的宗族门派,但任何势力,只要发展到一定规模后,都会建立起自己的相对应分支。
当琼崖陈家的邪祟暴动时,很多江湖势力,都探查到了那边的异象,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清楚,那个方位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封封问询函,如雪花般“飞往”琼崖陈家,琼崖发生那么大的事,肯定得先询问那边的龙王门庭。
只是此时,琼崖陈家是没办法对这些质询,做出任何回复的。
本来,这种异象只是今日各个传承势力今晚或明早碰头会时需要提起的事,但接下来,又一股与之前相似却更为强猛的异象发生时,这件事的性质,立刻发生了变化。
得到下面通报的各掌门家主,都意识到,琼崖那边,出大浩劫了!
各家势力,纷纷动用起自己的关系网向那边延伸,同时也派出了队伍前去实地探查。
陶家。
湖心亭中,陶云鹤看着面前桌案上摆放着的两份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