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城，TCL总部灯火通明。
李冬升一直在关注网上的纷争，原本只想旁观。
可倪光楠一句“你们这些人”，把他这个靠MBO起家的TCL老板也囊括其中。
他把那条微博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连读十几遍。
他猛然站起身，心绪不宁地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
TCL的改制，是那个年代那批企业中最激进、争议最大的一家。
这些年随着TCL国际化、靠着江湖地位，舆论渐渐平息。
可现在倪光楠一篇博文旧事重提，而且互联网时代微博对信息的放大效应，是过去报纸的百倍、千倍。
他略一沉吟，拿起座机拨通一个号码：
“喂，柳总！咱们不能放任老倪在网上......”
......
杭州，娃哈哈总部。
钟庆后听着助理汇报，脸色铁青。
“钟总，您快拿个主意，网上有人说娃哈哈当年是校办企业，享受......”
“放屁！”他冷哼一声打断，“娃哈哈是我一箱箱饮料卖出来的。”
他是最典型的农民企业家出身，骨子里非常倔强。
一辈子最恨别人说他不是靠自身本事发家。
娃哈哈的前身确实是一家校办企业。
当年他承包后，一点点拼搏奋斗十几年，才把一家濒临倒闭的校办厂做成中国饮料巨头。
他对今天的成就，问心无愧、理直气壮。
可他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一丝不安，望着窗外夜色，神色莫名。
......
鹏城，王石看完微博，哈哈大笑：“有好戏看喽。”
万科当年也是国资背景，他在改制时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主动放弃大部分股权，选择当一个“职业经理人”。
说完，他喊道：“老婆，开瓶红酒。”
田朴君笑道：“我怎么感觉你有几分幸灾乐祸？”
“有吗？”王石怡然自得道，“这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公平。”
“当年你多拿了，如今你就得多慌；当年拿得少，今天就能高枕无忧。”
“你真高明，我这就给你开酒。”田朴君崇拜道，扭着小蛮腰走向酒柜。
......
深夜11点，海尔总部。
张瑞岷还没下班，他站在窗边，眺望远处阑珊的灯火。
此刻这位与柳传智齐名的商界教父，心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海尔也有改制背景，但算是那个时代最体面的企业之一。
海尔能有今日的成功，是他三十年一步一个脚印做起来的。
所以倪光楠那句“时代红利”，对他没有任何刺痛。
他也是坚定的技术派，海尔承担着中国白色家电攻坚克难的重任。
可他也并不轻松，作为从改革初期走来的企业家，他太清楚那句话的杀伤力。
一个处理不好，舆情彻底引爆，会把一个时代的旧账都翻出来。
大风暴之下，除了少数几位互联网起家、身价清白的富豪，又有几人能置身事外。
......
漫长一夜过去。
次日，《经济日报》刊登联想控股董事长柳传智的专题文章：
《企业家精神与中国企业的未来》。
文中阐述：比起当年的技术与贸易之争，生死之争更为重要。
倪光楠院士随即在微博发表万字长文，标题《也谈联想的过去与未来》。
论证中国科技企业到底应该走什么样的路，认为技术创新才是企业的未来。
双方你来我往，数十位企业家大佬纷纷下场，通过各种渠道发声站队。
从马杰克湖畔大学热搜开始，普通网友看大佬吵架，原本当娱乐看的。
图个乐子、无关痛痒地站个队，顺带看谁不爽骂上两句，第二天就淡忘了。
可随着事情发酵，最麻木的吃瓜群众都感觉到事情“不对劲”。
以前商战八卦，不过是谁和谁结仇互喷、哪家公司并购什么项目，都是寻常小事。
这一次，吵的却是：中国芯片为什么造不出来？
拿国家资源的，该不该扛国家的责任？
改开早期的企业家，走的到底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些消息，没有一个是娱乐新闻能承载的。
它的历史厚重，压得人笑不出来。
技工贸、贸工技路线之争，彻底在中国工商界点燃。
......
3月21日，春风日。
黄昏时分，又下了一场暴雨，席卷天地。
和三天前一样，刘师师饭后在客厅散步消食，只是此刻没了上次的轻松。
“老公，风暴愈演愈烈，重量级大佬全下场了。”
宋词心中了然，这几天除了倪柳两位主角，各位大佬动作频繁。
各地经销商、供应商在地方媒体发声：“娃哈哈养活上百万人。
没有娃哈哈，多少人会失业？渠道发展极为重要。”
TCL副总裁接受采访时大谈中国企业走向世界的艰辛。
强调没有当年的积累，哪来今天的国际化。
美的集团董事长方洪波在一场私人聚会上表态：
对企业的发展应该客观理性，纯粹的技术理想也不能当饭吃。
“华为任总都下场了，改制跟他没关系吧。”刘师师看着新闻报道，好奇问道。
“贸工技一方人多势众，他再不出场，技工贸这边顶不住了。”宋词盘算一下。
联想、TCL、美的、娃哈哈......十几家大企业负责人公开站队贸工技。
而技工贸这边，只有海尔、格力寥寥数家，呈一边倒的局势，华为不得不救场挽回颓势。
“怎么这么多人站贸工技？”
“没办法。”宋词耸了耸肩，解释道：“倪院士地图炮威力太大。
很多人想要他赶紧闭嘴，于是抱团施压。
另外当年改制，很多企业负责人借贷购买股权，需要企业快速盈利分红还款。
而研发技术需要投入大量资金，所以都不约而同走上了贸工技之路。”
“这可也争得太凶了。”刘师师有些不能理解。
报道中转述有些大佬的话，说得十分决绝，彻底撕破脸。
宋词斟酌道：“到2018年，改开四十年。
哪怕当年是二十多岁创业的毛头小子，到那时也六十多了。”
他顿了顿，语调微沉：“那批人，作为中国民营企业的开创者，渐渐老去，官方会给出一个历史定位。
而历史定位，从来不是评出来的，而是争出来的。”
他稍稍透露一些内情：“这些人身居高位，应该都能从各自的高层渠道打听到。
2018年改开40周年，行业会对民营企业家做一次历史性梳理。
谁上不了，谁就会被时代淡忘。这次，算是一次预演吧。”
刘师师若有所悟：“那岂不是说，那时候会给技工贸、贸工技一个终极裁决？”
这时，茶几上手机铃声响起。
宋词扫过来电显示，连忙接通：“您好，黎主任。”
“小宋，最近工商界闹得太凶了，你表个态吧。”
“明白。”
电话一挂断，刘师师好奇追问：“老公，领导让你发话，你应该站队技工贸一边吧。”
宋词微微摇头，喟然一叹：“改开以来，相关指导思想最核心的表述，就六个字：实事求是。
师师，你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刘师师没有回答，她知道丈夫会给出最为高明的见解。
“当年没有现成的答案，所有选择都是在当时条件下的最优解，而不是绝对正确。”
他唏嘘道：“我虽然是坚定的技术派，但这些贸工技的大佬，都是国家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典型。
是中国民营经济崛起的象征，是改革先锋人物。”
刘师师蹙了蹙秀眉，打抱不平道：“真是难为你。”
宋词轻松一笑：“当年有些人选择贸工技，或许是无奈、或许是历史的因素。
但现在时代变了，必须转向技工贸。”
“明白了！”刘师师展颜一笑，“那你快上微博表态吧，我挺期待那些人的反应。”
宋词笑道：“我既然是定局之人，在微博发声肯定是不合适的。”
微博是流量广场、舆论街市，他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可能去网上打嘴炮。
“也是，该去官媒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