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里的大空头默默思考和模拟，隔壁房间的章阳煦接到越来越多的知名媒体采访请求，同时，各大银行、基金等美国本土知名BOSS也很想与远道而来的客人见面。
两大经济体紧张归紧张，大家的生意还要做。
等到夜深人静，章阳煦这边的电话逐渐安静下来，他没歇一会突然又注意到涉及到老板的消息，恰是尼古拉的创始人米尔顿做客纽约电视节目，提到他在机场与空头之王的碰面。
“我和俞总聊的很好。”
“俞总也觉得氢能是个未来的优势，他很惊讶我们的技术能做到这一步。”
“哈哈，没有人比我更懂氢能卡车，就好像没有人比俞总更懂做空了，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都很出色。”
米尔顿延续了他在飞机上侃侃而谈的风采，在描述里仿佛与大空头一见如故。
章阳煦看的直皱眉，觉得这帮骗子胆子真是超出想象的大，又觉得那样风格上台的阿特或许给他们带来鼓舞和启发。
他犹豫一会，不知道俞总现在有没有睡，但最后还是把短信发给老板。
很快，章阳煦收到来自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章阳煦舒了一口气，已经很熟悉老板的风格了，虽然美国这边人生地不熟。
次日上午，约好的专访是《纽约时报》的总编迪恩带人过来，他如今是全美媒体圈里的风云人物，因为拍板了韦恩斯坦和通俄门两大报道的编审决策，近期也一直面临白房子BOSS的攻击。
俞兴昨天已经知道是这个人，但没想到这位总编居然是位非裔。
“俞总，你现在弄清楚了我们是不是Fake NEWS吗？”迪恩落座之后就把俞兴上次面对媒体时说的话重新翻出来。
“我还是感到很迷惑，我是第二次踏足美国，相较于七年之前来上市，这里似乎发生了很大改变。”俞兴笑着说道，“但不管我迷惑不迷惑，我本人也一直是那种具有很大非议的人，现在面对身处非议的媒体，也没什么不能接受。”
迪恩深深看了眼面前的东方空头，说道：“俞总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尖锐，我在反复看俞总在华夏的报道和事迹时注意到‘尖锐’这个词就是你非议的一部分，你认为它是你用来商业运营的一种标签，还是你性格中确实存在这样的特质？”
俞兴想了一会，摇头道：“我不觉得这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愿意或者外界愿意怎么定义我都行，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迪恩立即追问：“哪怕那些事情可能面临不合规的非议？”
“媒体有舆论监督的权利，合规与否则是看法律的判定。”俞兴微微一笑，“你们陷入非议，也没被他关停，顶多是被赶出新闻会对吧。”
迪恩无奈的笑了，觉得对面的对抗性有点强，他喝了口水，有意缓解气氛再推进采访，问了句：“俞总这次来到美国，目前印象最深的是什么？”
“我昨天在机场碰见一家氢能卡车公司的创始人，听他聊了很多那方面的规划。”俞兴随口说道，“但后来看他公司的宣传片，上面有所造假，这个印象还挺深的。”
迪恩一愣，这就把尖锐漏出来了……
? 903 空话（4K）
迪恩知道俞总口中提到的人是谁，即便对方没有提及名字。
他为了做好这次对空头之王难得的采访，一直在熟悉这位的情况，也同样注意到了尼古拉创始人米尔顿最新提及他在机场的偶遇。
可是，迪恩只把那当做普通的碰面，完全没有深入探究的意思。
以及，他在此刻绝不相信俞总是如表面般的随意提及，很大可能就是转移话题，让这次专访按照对方的意思走。
迪恩沉默大约十秒钟，还是不愿意放弃同样可能引发关注的新闻：“俞总，据我所知，你提到的是尼古拉公司和创始人米尔顿吗？”
俞兴面露惊讶，用问题回答了问题：“他在你们这这么出名吗？”
“俞总，一个公司存在造假是严厉的指责，尤其以你的身份来说，更可能让公司面临窘境。”迪恩追问道，“你是否能意识到这一点？你是否能为你的指责负责？”
俞兴笑了：“在过山峰过去的调研之中，很多公司往往因为它之前取得的成绩和当下各类机构给的背书，让人相信它的真实性，但真和假的分界线绝大多数都十分清晰，甚至清晰到只要你愿意去实际调查，结果就几乎是赤裸裸的摆在面前。”
“我不是说尼古拉的产品造假，我只是说，它发布的产品视频存在问题，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个视频都夸大了它氢能汽车的性能，画面上的平地实际上存在坡度，车速也被视频加速。”
“至于，那到底是一个失误还是错误，应该会有人更有动力去验证吧。”
迪恩听着俞总明确提到的坡度和加速问题，虽然没有亲手验证，此刻几乎就完全信了。
俞兴拧开了可乐，又笑道：“要是有利益关联方要为这种宣传视频的造假辩解，甚至反过来批评我，那这次来美国碰见的这件事会让我更加印象深刻的。”
迪恩这次来采访大空头有一点很好，脸黑的时候不会表现出来。
他听到俞总预言式的笑谈，迅速的试图把话题转向如今的敏感问题：“俞总，我也确实相信尼古拉公司会有其他人关心和注意，事实上，我对俞总这次来美国的时机是比较好奇的，因为你也看到当前在贸易上的紧张，你对两边的相关政策是什么看法？”
“很显然，白房子这次开启的政策在伤害全球贸易。”俞兴在这方面尽量简单，但立场也很清晰，“这种伤害不仅仅在于全球其它市场，最终也必然会反噬美国本土市场。”
迪恩辩解道：“那是因为你们在采取不公平的贸易竞争。”
俞兴摇头：“以你的身份，你相信政策对你们宣传的公平吗？”
迪恩是非裔，立即意识到对方是指什么，同样摇头：“那不是一回事。”
俞兴说道：“你不能只在利于你媒体叙事的时候才相信政策的权威，关于这一点也不是我个人，不是我一个华夏人，是华尔街也有很多人担忧这种争端，我相信你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俞总，我认为你这趟美国之行应该能够很明显的意识到你们市场的封闭。”迪恩争辩道，“你来这边就立即可以使用推特，使用脸书，美国可以使用你名下公司创建的MusVid，推特和脸书却无法进入华夏。”
俞兴点头道：“封闭是个好问题，我很希望碳硅集团的汽车可以打入美国市场，可惜的是……这件事会越来越难，因素不在于我们的产品，而在于美国的汽车市场越来越对我们封闭，迪恩，我希望你下次可以在白房子里提一提这个。”
迪恩立即说道：“那是因为你们集团的汽车吃了很多政策的补贴，这就是贸易里最不公平的地方！”
俞兴瞧着这位总编似乎有点激动，示意对方也喝两口可乐，然后才放慢语气的说道：“补贴也是个好问题，一辆特斯拉的Model 3长续航版，它吃了联邦和州补贴之后，落地大概不到4.2万美元，而一辆宝马330i，它落地要4.6万美元，但宝马比特斯拉的裸车价还要便宜8000美元。”
“迪恩，特斯拉的车已经在华夏境内上市了，我觉得我们需要采用相同，至少是相近的标准来谈论你所提到的问题。”
迪恩皱眉道：“特斯拉的车不是所有车主都能拿到补贴的，那是有条件的。”
“是啊，联邦的7500美元是税收抵免，必须购车的人全年联邦所得税超过7500美元才能拿到。”俞兴耸耸肩，“这种新能源的红利只能中高收入人群享受吗？这公平吗？”
迪恩发现这种问题真是没法继续聊下去了，他有想过对方应对媒体的经验丰富，但没想到对方有备而来到这种程度，你特么碳硅集团的车又进不来，没事研究特斯拉的补贴干什么……
其实，就在这个月，阿特就在酝酿对进口汽车发起安全调查，虽然名义上说是针对所有进口汽车，但他公开表态里明确把东方的补贴和产能列为关注点，针对性很强，而一旦完成落地审查，到时候就可以简化程序，直接以安全因素加征关税，毫无疑问是把贸易保护工具拿了出来。
迪恩咕噜噜喝了半瓶可乐，气息平顺不少：“俞总，我看你对特斯拉很关注，外界盛传你考虑对它做空，还有人说你已经在做空，和这样的因素有关吗？”
俞兴摇头：“没有关系，我知道媒体喜欢关注我创立的过山峰，但我对新能源市场有着足够的了解，我还是希望碳硅汽车在未来可以进入美国市场的，迪恩，你觉得有希望吗？”
迪恩正色道：“有希望。”
有希望个屁。
他认为这件事随着双方争端升级，必然没有希望。
迪恩借着这个问题找到自己的支撑，双标是必然的。
他继续对特斯拉发起提问：“俞总，你对特斯拉当前的情况怎么看？你觉得它存在泡沫吗？”
迪恩本以为会得到很委婉和模糊的答案，没想到对面的大空头像是没有思考就给出答案。
俞兴答道：“没有泡沫。”
迪恩知道就俞总这个简洁的答案经过报道就会引起市场的关注了，华尔街的那帮分析师肯定也得再结合空头之王的判断继续争辩下去。
他思考三秒，追问道：“你觉得没有泡沫，那你会继续买入吗？”
“这个答案要谨慎一些，不然对一些人不公平。”俞兴笑道，“我们基金的操作都会披露的，市场上没有泡沫的股票有很多，但不是每一支都要被我们买入，对过山峰基金感兴趣的会知道答案的。”
迪恩对于进行到现在的专访不是特别满意，场面的主导权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被自己握在手里。
他拿出一个对于大空头依旧敏感的话题：“俞总，你对你们国内的房地产行业是怎么看？我希望能够得到你真实的看法，就像你对你们国内知名房企大恒的批评一样。”
“真实的想法吗？”俞兴念叨来自总编的要求，严肃点头，“既然这样，那我就说我最最真实的想法……”
迪恩屏气凝神。
俞兴叹息道：“看不懂。”
迪恩感受到了大空头的油滑，带着些讥讽：“俞总，你批评大恒的时候也是因为看不懂吗？”
“涉及到整个行业，涉及到那样层面的问题，我们必须保持谦卑。”俞兴摇头，“就算不是行业，只是涉及到公司，我其实也是同样的态度，看不懂就是看不懂。”
迪恩脸上露出笑容，假惺惺的把因素说出来：“俞总，我知道你是要考虑到你和政府之间……”
“我还没说完。”俞兴打断道，“我不是在说空话，我看不懂的东西有很多，就好像现在很受人看好的WeWork，你肯定知道它吧，它就是你们纽约成立的公司，也和房地产密切相关。”
WeWork是2010年在纽约成立的共享办公间提供商，主营业务是租赁并改造办公空间，再转租给企业或者个人，大白话就是，商业地产二房东。
迪恩又感受到强烈的尖锐之意，杀气都弥漫起来了。
可是，他这样的媒体实在没法拒绝这样的东西。
迪恩点了头，主动问道：“俞总为什么看不懂WeWork？”
“我看它对外说是科技驱动的共享经济平台，我觉得这种定位很让我迷惑。”俞兴摇头，“而且，共享经济这种故事，我在我们国家见过它泡沫的破灭。”
迪恩插嘴道：“俞总，是你见过还是你亲手戳破？”
“不是亲手，只是眼睁睁看泡沫很快出现又破灭。”俞兴说道，“所以，我看不懂WeWork这个传统房地产租赁的生意是怎么科技化的，它不就是二房东吗？”
“从写字楼业主手里长期租下来，然后统一装修再租给别人，从中间转个差价，模式并不复杂啊。”
“难道加上线上的预约系统和门禁系统，它就有核心的护城河了？”
“我实在看不到太多的网络效应和边际成本递减，如果我是客户，我不是依然要看办公的位置、租金和装修吗？”
俞兴说到这里直接笑了起来：“所以啊，我看不懂，房地产确实复杂，WeWork这类公司总是能让我惊讶。”
迪恩说道：“可是，软银很看好WeWork的发展啊。”
“是啊，我也很奇怪。”俞兴点头道，“这次来纽约，我也很有兴趣了解了解，到底WeWork这家我看不懂的公司有什么魔力能让软银大力支持。”
他又喝了口可乐，给出结论：“我看不懂WeWork，如果用科技估值给一个传统商业地产的生意定价，那肯定是有巨大泡沫的，但软银是很专业又权威的投资方，如果WeWork真的前景很好，那就是我说的，我确实没看懂啊。”
迪恩没觉俞总看不懂，只觉大空头话里话外都是直接的杀意。
不管是尼古拉还是WeWork，两家还没上市的公司都估值甚高，前者被批评涉嫌造假，后者被抨击模型属性……这通专访怎么看怎么都会立即引来这两家利益相关方的动作。
那……它们有机会吗？
迪恩看着面前的东方人，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专访对方，还是对方借着专访来做空两家公司了。
他的念头持续了一会，让专访出现明显的冷场，回过神来便忍不住说了句：“俞总，这两家公司都没上市，你……你……”
迪恩想说大空头此举颇有些损人不利己，也意识到尤其是WeWork所牵涉到的巨额利益。
俞兴笑呵呵的说道：“我只是和你分享我的想法，这和公司上不上市有什么关系，他们没问题，我说的就只是空话而已。”
反之，他们要有问题，这也是一番“空”话。
迪恩又忍不住了：“俞总，你知道WeWork现在的估值吗？”
俞兴从善如流：“多少？”
迪恩吐出一个数字：“至少200亿美元。”
WeWork在去年从软银拿到44亿美元的投资，估值达到200亿美元，到了现在，应该是会更多的。
俞兴平淡的语气和内容截然相反：“哇，那还真高呢。”
迪恩这瞬间有点坐立不安，那么高估值的一家公司很可能因为大空头一席话而动荡，甚至……
他看着面前明显不在乎的俞总，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受到空头之王的具象化。
这样的人不只是一个符号和标签，是真能在市场里掀起波涛的！
迪恩还有敏感的问题能问，然而，这么由自己的提问牵扯到数百亿美元项目的价值震荡……是不是需要更谨慎一些了，对面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正等着自己呢。
他不是怕了，他只是……
接受俞总的建议，要谦卑。
这么一通来自《纽约时报》的专访有争辩，也有温情脉脉，比如，迪恩代表国际儿童基金会感谢了大空头之前用赌约赢来的1亿美元，原则上继续欢迎这样的善意。
迪恩带着空头之王的意见返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