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到车子又开一段才提出下车。
等到目送俞总的车走远,自家的车又跟上,赵渡没有立即上车,而是点了一支烟抽了起来。
随行的心腹瞧见老板如此,终究愤愤不平的说道:“赵总,他是厉害,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也不至于对他这样……”
赵渡摇了摇头,抽完这支烟只说了四个字:“退避三舍。”
小路条的变化最让他警醒,为免以后都被这条毒蛇盯上作梗,今天百般委屈都是值的,以后退避三舍,不往人家脸上跳,市场终究还大。
俞兴坐在前往机场的车里,瞧见了已经被媒体报道的阿克曼的二度邀约。
阿克曼和保尔森履行高达1亿美元的赌约已经在被媒体广泛报道,当事人之一又主动发起第二次挑战,自然又是一重刺激。
俞兴瞧着新闻报道,嘀咕了句:“又不是去炒币,至于这样么。”
他是上午私底下回复的信息,能这么迅速泄露给媒体的自然是阿克曼本人。
副驾驶的章阳煦回头问了句:“俞总,那要答应他吗?”
俞兴摇摇头:“随他炒作去吧,先把我们手里的事情做好。”
他相信郭孔丞后续会再来临港,届时可以再聊多个维度上的具体合作。
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大空头要离港的消息与航班已经不是秘密,正如俞兴预料,机场已经有很多记者在蹲守。
等到俞兴一行人露面,闪光灯格外热烈。
“俞总,你见到郭鹤年先生了吗?”
“俞总,听说你希望引进多家对内地的投资,有这件事吗?”
“阿克曼和保尔森输掉了赌约,俞总会答应阿克曼再一次的挑战吗?”
“俞总,俞总,明年股票买哪支??”
俞兴听到媒体提问里冒出来这么一句,愕然的停下脚步,结果发现像是混杂在其中的围观群众在追问。
他笑了起来,对着各路媒体的镜头,没有谈别的,只说了一件事:“碳硅V9的小定订单达到14.6万,感谢大家对碳硅和我的支持,谢谢大家,就这样。”
各种提问追着俞兴的背影在空中飞舞,但留下来的只有定格在14.6万的V9成绩。
大空头消失在专属通道。
媒体们不约而同的遗憾出声,对于V9的成绩固然惊艳,但还是希望俞总能让局势更加波涛汹涌。
不过,不管是否还有上市公司会被揭露,不管是否还有地产的非议缠身,今年14.9万小定的V9都已经提前宣告了它的成功,也是宣告了碳硅集团在第二款车型上的成功。
成功一次,成功两次,第三次还会远吗?
俞兴一行人进了候机贵宾室,又有机场的高层过来寒暄,这阵仗让里面已经在等着的乘客都为之侧目,更让其中一位碰运气的中年人欣喜。
“俞总,你好,我是申城国际金融与经济研究院的兰小欢。”中年人起身靠近又被拦下,自报了身份,“也是复旦的教授。”
俞兴端详面前的人,示意不用拦着,握了握手,问道:“兰教授?好像是在这里等我的?”
兰小欢笑道:“我恰好在香江,又恰好要飞新加坡,看到媒体说俞总今天也要去新加坡,就抱着试试的态度买了这班的机票,没想到真等到了俞总。”
俞兴没有理会这番说辞的真假,简单直接:“兰教授,有事?”
他觉得这位可能是想找自己拉投资,或者为智库拉赞助。
“俞总,我在写一本关于国内经济发展的书,很希望能和国内的企业家交流,俞总的碳硅集团在新能源领域做出让人瞩目的成绩。”兰小欢出乎意料的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和俞总在航班上聊聊国内经济的看法。”
俞兴眨眨眼:“这样?”
兰小欢认真点头:“是这样。”
俞兴想了想,问道:“已经写了什么?”
兰小欢回去把自己的平板拿过来,又点出书稿,递给了俞总。
俞兴示意落座,要了杯咖啡,首先瞧见“置身事内”的书名,觉得有些熟悉,随后简单看了几页,笑道:“开篇就说这本书只讨论经济,需要这么强调吗?”
兰小欢答道:“当然,我希望这本书能顺利出版。”
俞兴把平板递回去,思忖道:“兰教授想问我什么?”
“俞总,我刚刚看到你公布了碳硅V9拿到14.6万的小定成绩,这无疑是把你在新能源的版图又拓宽了,这也是你在新能源上事内的成绩。”兰小欢说着自己的观察,“与此同时,我看你今年在事外也有一些被大家讨论的作为,像你对P2P的看法,像……你对房地产的观点。”
兰小欢在写一本阐述国内经济的书,已经与不少企业家和学者有过交流,他的立意就是以土地财政为核心工具的国内工业化与城市化发展,对于近期被媒体热炒的碳硅掌门人自然很感兴趣。
俞兴喝了口咖啡,问道:“我已经不可避免的被问到很多次这方面的问题,今天在你之前也被问过了,我没有特别的观点,只是希望行业健康有序的发展。”
兰小欢追问道:“俞总认为当前的行业不够健康吗?”
俞兴闻言,笑道:“我不介意再看到多几家房地产公司的股价变化,你确定你也不介意吗?”
兰小欢短暂踌躇后问道:“好吧,俞总,我认为我们可以先谈谈未来,你觉得未来关乎我们事内事外的东西是什么?”
俞兴不假思索的说道:“是分配啊,教授。”
? 866 未来(4K)
兰小欢为了写自己的书已经与不少企业家有过交流。
其中不乏地产行业里的知名人物,包括近期出现在舆论里的徐印也有过简单沟通,但多数人说话都喜欢云里雾里,有些真东西也是掺着假的说。
这次撞上在舆论和圈子信息里注意了许久的俞总,感觉完全不同。
就像是……
兰小欢感觉对面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扎了过来,再看对方脸上若有若无的笑意,更觉是对面冷笑着扎过来一把尖刀。
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接愣在原地。
兰小欢思虑再三,先是由衷的说道:“俞总,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总是会搅起舆论了,你这话……”
俞兴打断道:“你开录音笔了吗?”
兰小欢神色一肃:“俞总,绝对没有,我对天发誓,我绝对没有带这个,我现在可以让你的人看我身上有没有,我今天是……”
俞兴再次打断道:“好的,我相信你,既然没开,那一些话要是传到舆论上是需要你小心了。”
同样的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的效果和波澜都是不同的。
作为知名的商业BOSS,俞兴说一些话就很容易被人视为“妄议”,但教授学者不然,他们讨论的自由度更大,而如果俞兴的妄议不能被证实出自他本人,考虑到他的事业和地位还是有些特殊性的,中间的人反而可能被收拾。
兰小欢沉吟着说道:“俞总,谢谢你。”
俞兴问道:“谢从何来?”
“俞总不想让这样直率的讨论出现在舆论,偏偏又和我这么交浅言深,自然是愿意把建设性的意见拿出来参考和交流,这当然对我的书稿有益,如果别人能再有所得,相信俞总也必然会很欣慰。”兰小欢真诚的说道,“我虽然是第一次见俞总,但也对俞总的事迹烂熟于心,认真的说,我大概也算是过山峰的一个……路人粉。”
他用了一种网络上的词来形容自己的态度。
俞兴像是自我评价的说道:“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他摇摇头,又说道:“其实,我哪能有什么建设性意见,我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好就很不错了,很多时候是无暇思考那些经济现象,那些你要写的土地财政。”
兰小欢积极的说道:“俞总,我们今天只是随便聊聊,如果书里引用到你的话,我会拿给你看,在没有你同意的情况下,也不会标明来源。”
俞兴听到这样的话,点了一支烟,示意道:“你的平板再给我看看。”
他接过平板,顺手递过去自己的烟盒。
兰小欢也点了一支,见俞总翻阅自己的书稿,也就在旁边轻声解释里面的内容和思路。
他要描述的是华夏政府与经济发展,着重解析的是土地财政这个工具,此时也就仔细的聊到这方面的调研与看法。
他今天能感觉到俞总很有开诚布公的意思,既是礼貌也是诚意,自然要先把自己的想法摆出来。
俞兴翻阅得很快,大部分内容都一扫而过,等到即将登机时听到兰教授还在滔滔不绝的介绍土地财政前后的关联,列出他对这种工具在政府手里运用的效果与思考,忍不住伸手指了指登机提醒。
随即,他不置可否的说了句:“我现在对于‘土地财政到底好不好’没有太多的兴趣,我更关心的是那一套还行不行,还能不能继续。”
兰小欢对于土地财政的好坏利弊有一揽子的想法,但那些叙述在“能不能继续”的问题下似乎一下子变得不太重要。
他带着这样的迟疑跟着俞总一行人登机。
只是,俞兴走着走着发现这位教授是往经济舱去了,扭头对李松说道:“你和兰教授换个位置。”
李松:???
两秒钟后,他闷声去换座位了。
“俞总在1号的时候简单提到泡沫,这段时间也有不少媒体炒作这个话题。”兰小欢仍然对登机前的话很意外,“我没想到俞总真觉得有那样大的泡沫,难道你认为我们的房地产会硬着陆吗?”
“什么才是硬着陆呢?”俞兴说道,“要谈是不是硬着陆,那要有个标准吧,房价在几年之内跌幅超过15个点,行业投资断崖下跌,跌幅至少超过2成,上下游产业链萎靡崩溃,有引发系统性金融风险的趋势,这样才算硬着陆吧,当然,我参考的是日本,肯定不精确。”
“以史为鉴,是能有思考的,我毕竟不是做房地产的,兰教授,你觉得我们可能会出现刚才我说的那种情况吗?”
俞兴列出标准又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参考日本1991年后房地产危机给出的范本,它彼时是前三年跌幅超过10%,后续20年的幅度超过40%。
兰小欢皱眉给出一个答案:“行业上或许不能排除硬着陆的可能性,但我对宏观上的软着陆有信心。”
俞兴明白了,点点头:“特色着陆。”
兰小欢用俞总的话答了句:“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
俞兴看了看这位,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兰小欢换了种说辞:“俞总认为目前地方上以土地财政为核心的运转会碰见不小的问题?”
“土地财政是绕不开的,过去那么些年的高速发展离不开它。”俞兴淡淡的说道,“但什么样的模式是能一直涨下去的?土地的价值可以永远增长吗?这方面的财政收入可以永远增长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一旦地方上的土地出让收入出现收缩,原本那一套以它为核心的运转要怎么调整?这样的探讨可能更有价值。”
兰小欢要写的正是这一套运转的现象,而此刻聊天的范畴是到了这一套运转失效的边界。
世界上当然没有能够只增不减的模式,土地本身也有它的物理边界,问题是……这种模式的拐点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兰小欢心里冒出来这样的思考。
然后,他说了句:“俞总,我对于房地产的未来还是相对乐观的,地方土地财政的运转会在未来面临考验,但这个未来还有较长的时间,不过,我们现在的忧虑也是有益的。”
俞兴喝了口水:“嗯,有益,我们需要思考一个土地财政到顶,地方债务压力,产业竞争升级和国际因素变化的未来,从现在思考当然是有益的,但这些问题出现在未来也就证明……”
他没有把话说完。
兰小欢心里已经出现后面的论断,这些问题如果都出现,也就意味着地方以土地财政为核心运转的这一套就到了拐点,就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
本质上也就是这一套抵达了它的边界。
旧的一套要失效了,新的一套要怎么搞?
兰小欢的思绪震荡,对于较长时间后的未来有种莫名冒出的忧虑。
他神游许久,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俞总必然有这方面的思考,不然不会这种时候提出这样的看法。
兰小欢问道:“俞总,你觉得未来是要……”
他说到一半碰上俞总炯炯有神的眼睛,忽然出现了自己的答案,脱口而出道:“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
这已经是三十年前提出来的了。
兰小欢脑海中闪电雷鸣,又说了句:“回到以科学技术为第一生产力……”
包括智能手机,包括新能源汽车,这些产业近些年的强力发展无不坚定验证这句话,而如果把它放在拐点时新的一套运转体系里……
兰小欢有点茫然,他熟知自己已经写出的地方与土地财政的关系,但现在直接把“科学技术”套在这个框架里却似乎不是那么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