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鹤年年纪大了,现在完全就住在香江,但不怎么出门,基本是颐养天年的状态,也因为这样,他亲自致电邀请就显得很有诚意。
碳硅集团在宝腾合作上面的进展十分不错,于公于私,俞兴也就乐于来见上一面。
只是,俞兴到了郭家就见到与郭孔丞一起出门欢迎的赵渡。
他忍俊不禁,没见过到人家家拜访还帮忙一起这么迎接客人的。
“赵总,你这是……”
赵渡就差没给俞总开车门了,快步上前握手:“俞总,不打不相识,中誉决定退出对SQM股权的竞标,并且将会帮助碳硅游说加拿大公司,竭力争取这次的优质资产。”
俞兴抽出手,有点诧异:“赵总,何至于此?”
赵渡实诚的说道:“反正,我们争也争不到,不如帮助国内公司拿到智利公司的股权,也算把肉烂在锅里。”
俞兴笑吟吟的打量一反常态的中誉掌门人,对于这位资本掮客的态度转变没太理解,但现在也不会深入琢磨,只是微微点头,不咸不淡的说道:“那就谢谢赵总了。”
郭孔丞在两人简单交流之后才伸手引路。
很快,俞兴见到郭家真正的掌门人郭鹤年,握手寒暄,倒也有种瞧见历史韵味的感受,当然,此次香江之行也着实见了几位上年纪的人物,但仍以面前这位为最。
“俞总,恭喜了,听说阿克曼和保尔森今天履行了他们的赌约。”郭鹤年寒暄过后缓缓提起上午刚出现的新鲜事,“俞总赢下1亿美元,也是罕见的大手笔了。”
就在两个小时之前,美国知名金融大鳄保尔森和阿克曼发布联合声明,共同向全球儿童基金捐赠1亿美元,承认输掉去年与大空头俞兴的赌约。
这事立即上了各大新闻,也让前事重新浮现在大家面前。
那是国际知名空头做空碳硅集团未果,于是在新加坡当面发难并以资金多空策略为赌的事情。
马斯克前几天还在推特上嘲讽,呼吁这两位认输,没想到他们还真的很痛快的执行了。
俞兴微微一笑:“这钱也不是给我的,算不上我赢,但也不错,我还以为他们会有别的理由推脱。”
他第一时间已经收到消息,这两位大富豪确实履行赌约,但也有些小巧思,是直接把手里价值1亿的股票捐赠给了儿童基金。
这样不拿现金,直接以股票捐赠,能够完全规避资产增值部分的长期资本利得税和净投资所得税,考虑到股票可能已经持有的期限,捐赠成本就更低了。
当然,不论如何,这都是一笔大出血。
然而,对于阿克曼和保尔森这样的人来说,他们在全球观众的见证下与俞兴立下赌约,拖着不履行也实在过于损害名声。
以及,他们现在不觉得俞兴是最可恶的,第一可恶的是吆五喝六的马斯克。
特么的又不是马斯克赢的,那大空头都没说什么,偏偏这个马斯克上蹿下跳,殊为可恶。
郭鹤年赞道:“俞总这是大善啊。”
俞兴哈哈一笑:“我是没想那么多,只是一时痛快罢了。”
旁边落座的赵渡煞有介事:“痛快得好啊。”
俞兴瞥了眼捧场的赵渡,觉得这位有些失了当初的风范。
赵渡自然知道这种眼光的意味,只是……就看那阿克曼和保尔森,他们这明面上是履行1亿美元的赌约,实际上是大批做空资金的重大损失。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至少数十亿美元在科技股的涨势下灰飞烟灭,这种阵仗便有一部分缩影在面前这位大空头身上。
赵渡一想到这,仿佛就能看到K线在大空头周边若隐若现,思之让人震怖。
这也就愈发让他坚定策略的转变,不说化敌为友,当个路人也行,他现在都怀疑过山峰内部是不是有专门盯着中誉运作的团队了。
赵渡见俞总似乎不喜自己这种方式的捧场,也就闭嘴听他们的寒暄,其间只简单提了嘴宝腾的合作与引进车型的销量。
郭鹤年虽然隐居,但明显对时事很是关心,虽然是有意修好,这次见到内地新能源的领军人物却也有真正的好奇,言语之间不少问题。
他问到碳硅在纯电车型方面的规划,问到碳硅电池研究的投入,问到俞兴对特斯拉竞争的看法,甚至还问到了蔚来租电模式的利弊。
俞兴觉得这事还真挺有意思,70年前的郭鹤年在做船商生意,70年后的郭鹤年好奇新能源的发展。
郭鹤年一口气问了很多,很有解渴之感,冒出来让在座惊讶的一句:“哎,我是老了,如果我也年轻,我一定能在新能源上也造出一片事业。”
他瞧见俞总的笑容,回忆道:“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在日本三菱公司,那时候是因为太平洋战争,我不得不中断学业,后来才去新加坡成立自己的公司。”
“几十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没想到,三菱还在,我也还活着,啧啧。”
俞兴听到这种说辞,一时莞尔。
郭孔丞见怪不怪。
“不过,就算我现在年轻来做新能源公司,恐怕也是很难和俞总的碳硅竞争了。”郭鹤年又这么说了句,“碳硅的朝气就和俞总的锐气一样让人印象深刻。”
俞兴一笑:“我很多时候只是说些实话罢了。”
郭鹤年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评价道:“这就很不讨喜了。”
他随即又说道:“但我很羡慕,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回头看,人就这一辈子,能按自己心意来做事情真是无上的享受了。”
俞兴刚要说话,手机突然嗡嗡震动,收到一条来自阿克曼的消息。
他扫了一眼,笑道:“但太按自己的心意也很容易惹麻烦,阿克曼希望和我再比一年的资金策略,这是缠上我了。”
赵渡听到这种最新消息,心里正在思考,忽然觉得俞兴的目光似乎瞥了自己一眼……嗯,这个时候看自己干什么。
郭鹤年严正建议道:“俞总,不要和他赌了。”
郭孔丞见父亲这么说,也跟着说道:“是啊,俞总,既然他们认输,那也在全球证明了你的判断,投资者和市场都知道你们孰高孰低,再赌无益啊。”
郭鹤年皱眉:“不对,我是说,再赌就把他赌破产了啊。”
郭孔丞:嗯??
俞兴瞧着这对上了年纪的父子,再看阿克曼持续不断的消息,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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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克曼是认真的。
他很想很想和东方大空头再做过一场。
这桩在去年被炒作一段时间的赌约本身就是他对做空碳硅集团失败的不服气,彼时一直认为如果没有内地与香江相关政策的突击变动,他就不会输,至少,不会输得那么惨。
至于今年这场输掉的赌约……
阿克曼心里是有点服气的,没什么比市场更正确的东西了,过山峰基金能在市场里进入第一梯队就确实是有本事,但是……
他不甘心自己创办的“潘兴广场”对冲基金从一线滑落到二线。
潘兴广场基金在2015年的巅峰时期一度管理着200亿美元的资产,但随着凡利亚制药出事、做空康宝莱失败、做空碳硅失败、做空科技股失败,管理规模已经腰斩到80亿美元出头了。
对冲基金的管理规模飙升往往只需要一场成功的押注,但它的缩水同样可能也就是一场惨痛的失败。
潘兴广场能在数次失败后还保持现在80亿美元的规模已经是阿克曼很有本事了。
他迫切希望回到自己巅峰时的位置,回到那个聚光灯下的舞台,这次借着履行赌约所带来的海量报道与关注,便希望再把客户们的关注与资金吸引过来。
阿克曼回顾自己过去数年里出现的失败,进行了深刻的反思,已经决定放弃开放式的对冲基金模式,转而变成不再接受外部频繁申赎的封闭式基金。
同时,裁员,削减管理费,降低运营成本,更多聚焦投资而非做空。
阿克曼固然是以做空出名,但就像这一年输掉的赌约,空头之王能赢不是因为他做了多少空,恰恰是他身处在科技股的多方。
他决定要回归到价值层面的本身来运营基金。
只是……阿克曼联系东方大空头之后收到了一条回复短信。
“不赌了,再赌你就破产了。”
阿克曼皱眉看了良久,再发消息却没有得到对方的回复,思考之后选择把这则沟通通报给媒体,如此再来掀起舆论,聚焦市场关注,最好还是能让俞兴再来一次。
这一次,阿克曼内心对此的定义是……切磋。
俞兴不知道远在美国的阿克曼在经历基金资金大规模的赎回之后已经没有那么趾高气昂,他在郭家的聊天十分融洽。
郭鹤年有一肚子用时间攒下的秘史,为人也颇为亲和,而郭孔丞过去打过的几次交道也都很顺利,这次会面不谈太多的商业合作,但这种“不谈”比谈的效果还要更好。
老掌门终究年事已高,今天又聊了很多,午宴之后便去休息。
郭孔丞到了这个时候才认真聊了聊马来西亚的局势变化,还有不到半年便是国会大选,现在由92岁马哈蒂尔领导的反对阵营很有占据上风的希望,届时很可能击败执掌政局长达61年的国民阵线。
这事让郭家很振奋,因为也是己方很少介入政局的尝试,一旦赢了就会收获很大成果。
郭孔丞谈到这里还特意承诺,马来西亚可以成为碳硅出海的跳板。
相对这位难掩的激动,俞兴却很淡定,彼此根基不同,可比特在那边也有小小的布局,自然更能轻松的观望局势。
郭孔丞谈完这个话题又整理情绪才又提到在外面等着的赵渡。
他提醒道:“俞总,赵总虽然很有释放善意的意思,但他这个人……是不太能深信的。”
郭孔丞这么评价,已经有些超过界限。
俞兴笑了笑:“他确实是有点奇怪,大概也就是审时度势,谁又能逃过这个呢。”
郭孔丞点了点头,也就不再涉入他们之间的事情。
他知道俞总傍晚要乘坐飞机前往新加坡,眼见这个时间不早,沉吟过后还是问了句大空头近期的热点:“俞总,你怎么看国内的房地产发展?”
郭家虽然在马来西亚发迹,但这些年早就在香江打下根基,内地也在进行大规模投资,房地产自然是重要一环。
“我又不做这个,只是些许闲聊,没什么太多看法。”俞兴笑了一声,“我想说的也都说过了,我能聊的不就是那些嘛。”
郭孔丞咂摸咂摸,说了句俞兴听过很多的类似话:“俞总,房地产让很多人取得成功,拿到成绩,这是不能不看的。”
俞兴听出来“很多人拿到成绩”的提醒之意,点点头:“今天不虚此行,就像是见证了郭家纵横南洋的风采,欢迎郭总有时间到临港再看看,我们在临港也有新的规划。”
郭家在内地的投资近年来趋向多元化,背后资金又十分雄厚,再加上还有海外资源,自然很适合合作。
郭孔丞与俞总握手,仍然是亲自送这位出门。
院子里的赵渡在慢慢抽烟,瞧见这两位出来便凑过来打招呼。
他见俞总辞别,腆着脸说道:“俞总,我搭一程你的车。”
俞兴见他这么说了之后就往车里去,也不至于把人赶走,默许之后上车直接问道:“赵总,有话就直说吧,我已经说过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合作的地方。”
赵渡姿态很低:“俞总,碳硅在香江上市,这里难免是碳硅系出海的跳板,但凡俞总以后有需要,只要我能帮忙的,尽管提,我只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存在些误会。”
“这种误会不解除,确实让我坐立不安,俞总,我们也只是为了客户的资金服务罢了。”
这话已经再直白不过。
赵渡是混迹江湖的老资历,港圈资本里也属有头有脸,但这会一点也不想兜圈子,免得下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当面见到这位大空头。
俞兴闻言,淡淡的说道:“我不觉得有什么误会,我一直以来就是正常竞争罢了。”
赵渡见状,立即说道:“好,俞总,我们之间就是正常的竞争,但在竞争之外,但凡碳硅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也绝不推辞。”
“俞总,我们原本要借着新能源的概念做一做上游的矿产,既然俞总不认为这是有益的东西,那我也就代表中誉另外找路。”
赵渡说到这里又强调道:“俞总,但我也只能代表中誉自己……”
他语气里多了些为难,就是为了让俞兴轻易的看出来。
俞兴“嗯”了一声,说道:“赵总,到合适的位置就把你放下了,我们前往机场会有记者在等着。”
赵渡认为这就是一种态度上的缓和了。
他应了下来,又提了句郑智刚的事,谈到自己已经与郑嘉纯有所沟通。
俞兴有点意外,但只玩味的说了四个字:“做空碳硅……”
赵渡觉得这言下之意就很明显,郑智刚来做空碳硅只是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