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建君摆摆手：“都是为了工作，都是可以聊的。”
“王总对于P8量产和定价存在担忧，这我理解，但是吧……”严思沉吟道，“但是，也不能全看别人的优点，又只看我们的缺点，什么样的车能经得住这样的比较？就算是让俞总过来，把他的‘九州’放面前，也不是完美的啊，它那车提速是快，最高速度也比不过其它车啊。”
“还有，P8续航虽然是50km，充电速度确实也有局限，但我认为这影响并不大，我们的客户群体绝大部分都是要有家充的，他们的使用场景是城市里日常一天用下来，晚上到家就在车位上充电，完全不影响第二天的使用。”
严思振振有词，绝不同意王凤瑛在这个时候利用所谓建议把手伸进WEY牌里。
“严总，我们需要的是对产品精益求精，最大化满足我们客户的多数使用场景，而不是在短板上自我局限于某些应用场景。”王凤瑛很严肃的说道，“你觉得做到这个程度就过得去，但市面上不是只有我们一家造车，用户是会比较的。”
她直接举了例子：“日常使用一天，P8可以，比亚迪的唐不行吗？如果把场景放大到两三天的日常使用，假设用户到周边去了，不方便充电，唐的续航仍然可以，P8还可以吗？”
王凤瑛语重心长：“用户是聪明的，是会对比的，唐吃完补贴后甚至是23万起，它的这种肯定会吸引到更多用户的兴趣。”
严思摇了摇头，不服气的说道：“我们的定位不一样，我还是那句话，不能以己之短，攻彼之长，我们的用料、质感、技术都不是比亚迪能比的。”
两人谁也无法说服谁，或者说，虽然同属一家公司，仍然存在不同的利益诉求。
作为董事长，魏建君全程就是静静的听着两人的辩论。
当王凤瑛不想继续没有意义的辩解，把视线看向魏总的时候，没想到对方却点了自家女儿的名。
魏建君提问魏子涵：“你怎么想王总和严总的意见？”
王凤瑛心里有点生气，嘴上仍然委婉的表达情绪：“魏子涵来公司实习还没多久，魏总，你就别为难她了。”
不要说刚进公司没多久的魏子涵了，这会讨论的问题换成一个业务线的高管都不容易说出来有用的道道，她怎么能在这么严肃的时候出声？
“是的，王总说得对。”魏子涵还是在自己父亲说话前出声了，肯定了一句王凤瑛的话，又说道，“不过，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件事，我们单车的刚性成本很高，但碳硅最早卖车的时候，单车刚性成本也很高啊，比我们还高。”
“我们只有一辆P8作为摊薄车型，碳硅之前也就一款九州在售。”
“俞总处理这件事还挺值得参考的，他直接把九州的成本公布出来，明明确确告诉消费者是利用补贴赚钱，我们也可以这样，我们的成本也是实打实的。”
“碳硅的九州可以，我们长城的P8也就可以。”
魏子涵侃侃而谈，采用的是同一个参照目标。
严思等魏公主说完就立即笑道：“是啊，是这个道理，我们又不偷工减料，研发、硬件成本都是实际存在的，碳硅凭借一款车型站稳高端，我们有长城多年的品质加成，Pi4平台又经过多年打磨，单是试制测试样车就做了150台，我有信心带领WEY牌完成燃油和新能源的双端突破！”
WEY牌总裁当场表态。
魏建君微微点头。
王凤瑛像是没看到魏总的动作，缓缓说道：“WEY牌和碳硅不一样，碳硅是毕其功于一役的把所有资源都倾注到一款车型，P8不管研发还是后续的市场都不是全部资源，越是这样，我们越是需要警惕市场正确的需求。”
严思没想到自己近乎军令状的态度还不能挡住王总的意见，张口又道：“王总，新能源市场的格局远没……”
魏建君不等严思继续往下说，出声打断：“好了，不用说了，就算P8失利，长城也不会死。”
王凤瑛心里往下一沉。
魏建君说出了之前说过的话：“王总，P8是我们对新能源的试水，WEY牌最主要的还是把燃油车的中高端占住，他们WEY牌的事情还是让WEY牌他们自己去做，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当他们的靠山就行了，胜不骄，败不馁，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他的语气已经不同于之前的探讨，显然是坚持了拒绝的态度。
王凤瑛视线一扫，严思有他自己的心思，魏子涵似是还不服气，魏总则格外自信。
她抿了抿嘴唇，也真的无话可说了。
最终，王凤瑛只能点头道：“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魏建君见状，笑道：“都回去休息吧，对了，魏子涵跟在你身边也一段日子了，让她去轮轮岗，多接触不同的部门，长长见识。”
严思及时的邀请道：“魏总，我们WEY牌正是树立高端形象的时候，机遇难得，也有挑战，得让魏子涵来给我搭把手。”
魏子涵连忙客气道：“严总，是我要多跟你学习。”
王凤瑛什么都没说，也就默许了魏子涵的工作调动。
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手里拿着精心准备的文件，思虑许久后摇了摇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有则改之啊。”
……
“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俞兴饶有兴趣的审视着面前的内容，半晌后给了如此一句评价。
有了错却不改，这才是真正的错啊。
旁边的刘琬英笑道：“人家不觉得是错啊，人家就觉得不赚钱才是错，这好不容易有个征道集团这样的上市公司渠道，我看它后续也不会被浪费功能的。”
俞兴又看了一遍来自过山峰对征道集团幕后资金链运转的分析，认可这样的判断。
虽说征道集团实属咎由自取，也不是过山峰主动出手，但刘琬英在事发之后还是积极的探究了对方的资本运作，算是大致知道怎么一回事，免得以后碰见什么波折时不明所以。
征道集团的幕后是离岸公司，而公司的资金来源却是美国阿拉巴马州的移民项目，利用对试图通过投资移民的家庭获取资金，规划目标是5000个家庭，每个家庭55万美元，总募资规模27.5亿美元。
这样一个项目已经运作8年之久，实际落地不到500个家庭，也就是募资不超过3亿美元。
如此募资的宣传正是征道集团的新能源项目，而在公司技术路线被证伪之后，这个项目积极的拓展出另外的投资标的，也就是越来越火热的加密市场。
恰好，刘琬英现在也比较熟悉这一块，拿到对方最新的材料，认为新增的描述仍然不是很靠谱，而且，加密市场的乱象比新能源要更加严重。
“老前辈跑过去就干这些事啊。”俞兴摇摇头，问道，“这种项目的资质怎么算？不可能就这么一直拿新的东西来套吧。”
刘琬英摊手：“这还真是知识盲区了，他们还没整理好这一块，但很可能还是要受影响的，等我再让熟悉这部分内容的法务研究研究，万一有用，那就用了，嗯，权当是做空储备了。”
俞兴“嗯”了一声，问道：“你觉得征道集团的股价落在什么位置比较合适？”
刘琬英毫不犹豫的答道：“没有了量产车落地的可能性，现在就纯粹是个概念，股价去掉9成，去掉9成9，我都不奇怪，等着它变仙股吧。”
所谓仙股，就是股价低于1港元的港股。
俞兴嘿然，片刻后忽然说道：“手痒，不过瘾，是怎么回事？”
刘琬英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注意身份，聚光灯下的俞大总裁。”
随即，她展颜一笑：“我不用那么注意。”
? 792 离意（4k）
时至周末，港股休市，征道的飙血终于暂时停止。
公司的市值在两个交易日过后蒸发了20.84亿港元，濒临腰斩，之前费了很多资源敲定的两大合作项目全部面临审查，另外两大与宁波地方、江淮集团洽谈的合作也被告知中止。
媒体依旧在深挖公司在新能源领域的运作，过去吹嘘的技术路线在香江还有电视台请来专家进行进一步的证伪。
征道集团希望借助于参加申城车展，进一步打造品牌形象，加强多方合作，但车展都还没结束，它多年来的动作就迎来最凶猛的反噬。
作为石墨烯公司的总裁，杨嘉杰已经低调的飞到了香江，他在车展之后就频频接到媒体采访的电话，这些曾经最想拿到的曝光在现在让他吃不好睡不好，整天除了琢磨新的未来，也还在幻想着是否存在拯救公司的方法。
征道集团的总裁徐建国的意思很明白，没办法了。
执行董事陈晓的态度也很明确，趁着股价还没跌到底，能挽回点损失就挽回点吧。
然而，就在周日下午，来自京威公司的一纸公告再次把征道次日的股价拖向深渊，它明确了对合资公司股权的全盘兜售，直接止损退出，不再参与电池与整车基地的合作，意味着与征道集团的合作彻底破裂。
汹涌澎湃的质疑，产业伙伴的撤退，地方严厉的审查……
杨嘉杰简直要疯了，他自然最知道自家这一次本能撬动的资金与收益，除了公司市值的水涨船高，单是地方对于整车基地的建设就有34亿的建设奖励资金，同时配套的工业用地、银行授信也是极有用的资源，而与京威合作的方式是采用技术、专利入股，不足60亿的才用现金补足，那些撬动的产能、供应链等新能源故事载体也全都没了……
这些损失远比市值上的跌幅更高。
深夜时分，杨嘉杰在把酒店房间砸了一通之后接到父亲出事以来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他一直有些畏惧父亲迟迟没来的这通电话，但现在接通之后反而升起期望，觉得父亲这些天肯定是在筹措资源，思考处理问题的办法。
“回来吧，别停在香江了。”
杨嘉杰没想到电话通了之后第一句话就是喊自己回去。
他沉默一会后不甘心的问道：“爸，公司现在变成这个局面，该怎么办？”
电话另一端是更久的沉默，随即才说道：“没办法了，就这样了。”
杨嘉杰感觉有些难以置信，他一直觉得父亲有着能够解决各种局面的各种办法，现在上市公司还在，离岸公司还在……
他追问了一句：“真没办法了吗？我们集团不能反扑吗？”
“拿什么反扑，这次是我的错。”电话里的声音显出疲态，“我不该让你去的，你太年轻了。”
杨嘉杰咬牙切齿的说道：“他也年轻啊！”
电话的声音自然知道儿子说谁，此刻只淡淡的说道：“他有金刚钻，你没有瓷器活，不要想着折腾了，你再怎么折腾都只会是他眼里的笑话，说不定还会被这位大空头追踪清算，你不要因为他年轻就觉得他心慈手软。”
杨嘉杰这时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听出了父亲深深的忌惮。
电话里生怕儿子不知进退，现在也不得不坦诚更大的麻烦：“阿拉巴马州的EB-5后面问题很棘手，现在已经有人在串联搞集体诉讼，一旦出事，整个项目都没法运作下去。”
杨嘉杰知道阿拉巴马州的移民项目是自家资金最隐蔽的募资渠道，一直以来都能提供稳定的低成本资金，没想到这次连那里也可能出问题。
他到了这一刻才似乎想起来，那些募资的钱是需要返还本金和利息的，而征道集团忽然崩盘，后续资金链自然很可能断裂，不，不是很可能，是必然。
杨家当年很风光，一度还上富豪榜，但大部分都是纸面富贵，没法变现，能拿走的资金不多，而征道集团的前身便是筹备了很久的上市平台。
杨嘉杰感觉手足无措了。
“你现在立即买最早的航班回来。”电话里的声音说道，“你不要想着什么反击，不要想着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现在就是回来先活下去。”
征道集团的新能源叙事是一环接一环，现在最重要的一环忽然崩溃，带来的是台前幕后的生死攸关的连锁反应。
杨嘉杰听着父亲的语气里已经带着怒意，最终只能低声道：“好，爸，我这就买。”
电话在挂断之前最后说了句：“他不一样，不要想太多，你还年轻。”
杨嘉杰放下手机，实在不能不想太多。
他觉得整个家族的资金面临险境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如果当时忍住对碳硅和俞兴的情绪，不想着借助对方的流量寻求更大的曝光，征道现在都还好好的。
技术路线确实存在问题，但只要把资源撬动起来，自然有渠道全身而退。
杨嘉杰买了机票，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精神内耗很久之后还是看起新的方向，希望在波诡云谲的加密市场找到不错的切入点。
他红着眼睛，逐一检阅市面上比较有名的平台和代币，思考着未来能够运作的方式。
很久之后，杨嘉杰把熟悉的美国市场画圈圈起来，又认真的把韩国也画了一个圈，打算飞回去后就着重研究这两个方向。
次日，股市开盘，征道集团股价再度血崩。
继前面市值腰斩之后，征道周一狂跌53%，股价相较于上周高点已然跌掉8成，创造了新能源资本故事里的一个血案。
前后时间不到一周，之前红火的征道集团直接崩盘。
这让业内业外的人都猝不及防。
长城的王凤瑛之前也听说过征道集团，大致知道它背后的实控人，但真没想到就是车展里简单的碰面就让如此大的盘子沦落到这样的下场。
资本市场固然血腥，新能源如今不够稳定的状况也同样彰显无遗。
王凤瑛在被魏总否决建议，并要求给予WEY牌管理层处理权之后还想着在车展能和俞总有所交流，可惜，一直没再等到对方的露面。
她这两天没事就去碳硅的展台转悠，期间还碰见媒体的采访，问到了对碳硅集团这次MPV车型的看法。
“碳硅的MPV让我很惊讶，它一定会是一款充满竞争力的车型。”
“我虽然没有试驾，但静态体验就十分不错，也很有商务范，不过，我其实很感兴趣碳硅方面提到的电池结构创新，也就很期待他们后续在技术方面更多的信息披露了。”
“碳硅集团在新能源领域有很多有力的开拓，据说国外品牌在羊城的基地也引进了一体化压铸设备，后地板一体化所带来的强度从一开始就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王凤瑛对于碳硅以及新车型给了很高的评价。
魏子涵本来对于王总没事就去碳硅展台转悠便有点不乐意，但也没说什么，可是瞧见她的采访见报便找个机会表达了情绪：“王总，你怎么总长他人志气啊，我也需要你的鼓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