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福略略犹豫道:“差不多,我们打算等老款清清仓,然后再合适的时机推出,俞总,说实话,那回你过来聊补贴的钱要花在车上面,我们后来想想,真是有点后悔。”
这种后悔在比亚迪唐今年前两个月销量下滑时更为凸显。
业界一直以来都有一种“碳硅销量就是靠补贴”的言论,实则这很大程度上是碳硅替代新能源概念成为此类批评的靶子。
业界厂商也好,油车支持者也好,现在大家一批评新能源,都是直接用碳硅替代。
只是,同样是吃补贴,2016年下滑一回,今年又下滑一回,人家碳硅销量不受影响,包括上汽、广汽、比亚迪等新能源车型就是受了影响。
比亚迪唐属于稳扎稳打,延续油车S7的大部分架构,连内饰和用料也沿用了相当一部分,这样可以很好的平摊成本。
一边吃补贴,一边降成本,怎么看都怎么划算。
可是,今年销量的下滑像是迎头一棒,情况似乎变得不太划算了。
“王总,要是碳硅也有老车型,我们肯定也是一样的打法,我们属于轻车上阵,当然,也确实没了包袱。”俞兴说道,“这站在公司的角度,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王川福听到这话,心里得到不少安慰。
然而,他刚想说话,觉得不对,思忖几秒后说道:“俞总,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这说话都不像你了,我们这又不是你那互联网,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天请你来也是想让你直言不讳给指点指点的啊。”
同样钻进车里,坐在后排的崔之愚,他好像看到老板连坐姿都直了一些。
俞兴笑道:“王总,我哪有客气什么,就是实话实说。”
“俞总,你就在鹏城开会,我是知道你的作风的。”王川福摆摆手,“当然,我以前就知道,但瞧着那个什么P2P的公司,他们好像是才知道,所以,他们吃亏了啊。”
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作风,知道你不直言不讳,我才是吃亏,咱们就别客气了。”
俞兴见王总如此再三表示,摸了摸中控屏,舔了舔嘴唇:“这个……”
他回头瞧了眼目光炯炯的崔之愚,笑道:“这个,哎呀,崔总,你说呢?你平时不就对比亚迪有很多意见吗?今天到了王总本人,你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提,王总让你直言不讳。”
崔之愚简直惊呆了。
他“呃”了两声,看到王总也看向自己,略微斟酌就说道:“都还是要兼顾续航焦虑,我其实就有一点很不明白,比亚迪在售的新能源车车型,全都是从燃油平台改造过来的,这其实给用户带来了直接的不良体验,用户是根本啊,新能源口碑刚开始本就很脆弱,我觉得比亚迪这种决策从战略层面看,就像是……”
崔之愚在心中寻找不那么直率的措辞。
俞兴等了两秒,把话接过来,评价道:“这不是丢了西瓜去捡芝麻吗?”
他摇头道:“到底是谁一直在这么提议和跟进的?这几年这么卖下来,这么研发下来,这么推向市场,我看是需要进行检讨的!”
“降降降,非要把油车的零件都跟着一起卖完,现在把销量降没了,舒服了?”
“王总,不是我说,就你刚才说的那个改款,还要等老款清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崔之愚闭上嘴,觉得老板肯定憋了一阵了。
王川福听到俞总回归真面目的声音,初觉尴尬,随后认可,说道:“这个主要责任还在我。”
俞兴跟着问道:“次要责任呢?管理层呢?因小失大,舍本逐末,本末倒置,这就是我最直接的想法。”
崔之愚轻轻“咳”了一声,提醒老板不要那么直率,这不是在自家办公室,这是在友商厂里面。
前天是谁被围堵,这么快就忘了吗?
王川福同样听到后排的咳声,冲着崔之愚摇摇头:“崔总,不用这样,俞总是诤友,我们不是P2P。”
崔之愚摸了摸鼻子,觉得P2P的名声确实出圈了,王总这么一个汽车人也都知道那些事,嗯,老板真是功不可没。
俞兴虽然开说,也还是选择车里这样一个小空间来说,他指了指面前这辆概念车,猜测着问道:“王总,这车的壳子是变化了,能看到的地方似乎也升级了,但我有几个问题想知道。”
“它的全车NVH表现怎么样?还是像唐那样逊色同价位油车吗?”
“它的重量分配怎么样?还是像唐那样前后失衡,然后过弯和急刹的时候尾部有明显惯性吗?”
“它的低速顿挫又怎么样呢?还是那个6速湿式双离合变速箱吗?”
俞兴看着王川福,眼神不自觉的变得锐利。
王川福听着这几个问题,片刻之后伸手抹了抹额头的汗,再次说道:“俞总,责任在我。”
俞兴摇摇头:“王总,这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王川福这会后背也有汗了。
俞兴认真的说道:“这不是要做20万级别乃至30万级别的态度。”
他随即又说道:“虽然上汽的荣威也存在问题,但不得不说,我认为从它上面感受到的质感确实更强一些,唐这两个月的销量下滑对得起它的表现。”
王川福默不作声,片刻后说道:“俞总这话是我平时听不到的。”
俞兴摸了摸方向盘,笑道:“这次鹏城峰会,很多会说话的没来,我一个不会说话的来了,我对你们确实有意见,这回华为的徐值军还邀请我去交流,我看他们都看不下去你们最近在新能源上的表现了。”
王川福知道华为内部也有造车的声音,毕竟是同城企业。
他往日里确实听不到比较刺耳的声音,而同样是做新能源,没道理别人能做好,自家做不好。
王川福面色凝重,许久之后说道:“嗯,我知道徐值军,知道华为,我还知道他们连我们的车都没拆过。”
俞兴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句,哑然失笑道:“被拆过车也算荣誉吗?”
王川福反而郑重其事:“当然,俞总,我知道碳硅的车被全国所有车企都拆开过,如果有这个奖项,碳硅今年就能拿到‘最佳被拆奖’。”
俞兴面色有点古怪,随即还是觉得要有点受宠若惊吧。
他开了个玩笑:“也有道理,我们也拆过很多车。”
王川福点头:“我知道,俞总,过山峰拿的是‘最佳拆车奖’。”
俞兴哈哈大笑,这次是略感荣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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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兴已经来鹏城比亚迪这里不讳两次了。
说来时间似乎也不算很长,但碳硅在新能源领域的境地已然天差地别。
比亚迪这两年在新能源上的起色与迟缓肯定不是单一的因素,不过,俞兴就车论车,从用户体验的角度倒逼问题,情况还是相当明显的。
可以说是出于成本考虑,可以说是归于战略,可以说是各种各样的因素,但这都是比亚迪公司自己的东西,用户选车购车用车不会管那些,尤其是补贴退坡后的价格越发没有性价比。
现阶段的碳硅九州也好,未来的新能源车型也好,从上到下都是要讲究一个性价比的,只是比较的对象不同,相同价位产品带来的实际体验就是要超过燃油车,那才有足够的竞争力。
俞兴这种对产品的苛责也并没有针对比亚迪20万以下的产品,依旧是从自己造车卖车的角度出发。
等到他的这些话传入到比亚迪其他高管耳中,大家还真没什么不服气,碳硅已经用产品在市场里说话,彼时也深入聊过唐的定位和看法,此次倒显得是几分恨铁不成钢。
像技术副总裁廉玉波,他在开会的时候就说了:“不要嫌人家俞总说话难听,俞总这才哪到哪,百度的人都在台上被泼墨,俞总要不是有心胸,只管各种夸夸夸就行了,何必这样?”
廉玉波白天没在鹏城,回公司的晚上开了个小会,第二天又参与对俞总的接待,聊了不少产品体验上的细节。
到了傍晚,王川福还直接把俞总也拉到会议室,旁听了一场比亚迪内部的技术分析会。
俞兴觉得自己毕竟是外人,婉拒两次还是被拉了过来,但想着涉及到友商的技术考量,会前就提醒自己,不要在不擅长的领域乱说话。
从体验,从战略,从规划,他是比较擅长的,具体到技术问题,这些年虽然耳濡目染,也不能真就把自己当成专家。
比亚迪这场技术会议的切入点恰恰就是俞兴昨天对概念车提出的一个问题——低速顿挫与6速湿式双离合变速箱。
作为这两年重点推送的突破车型,唐搭载的是P3+P4双电机架构,但随着用户实际的体验反馈,这车在亏电状态下会有发动机的频繁启停介入,而搭配的6速湿式双离合变速箱,带来的就是低速走走停停时的明显顿挫。
王川福和廉玉波共同反思了这套系统带来的最直接体验问题,认为主要考虑的点还是为了凸显更极致的加速性能,而忽视了家用场景下的平顺性。
这种场景除了顿挫,发动机带来的噪音和振动也会直接传入车内,造成车内静谧性与燃油车、竞品车的差距。
“俞总的车在这些方面就表现得很好,什么叫做以用户为本?碳硅那就是以用户为本。”王川福会议上直接提了旁边俞兴的车,“这种理念不光是车上面,我去年有件事的印象特别深刻。”
“碳硅在北方卖出去的车又主动给加了方向盘加热,当时还有不少媒体的黑稿,说碳硅的车出现了质量问题,我相信俞总他们做决策的时候,一定也会想到这种主动的改进必然会导致类似的声音。”
“但是,碳硅还是没嫌麻烦,不怕费事,这一点让人钦佩。”
王川福说到这里,直接鼓掌邀请道:“俞总,你给我们说几句。”
会议室里的数位高层跟着鼓掌。
俞兴摆摆手,不愿意多说。
王川福坚持让俞总聊聊。
俞兴只能笑道:“是啊,碳硅和我当初的决策,我只能用一句话来说,俞兴不愧是买了比亚迪股票的股东啊。”
他连自己带友商都一起捧了捧,已经注意到几位高层脸上的神色,不像是闲聊,似乎还另有隐情。
果不其然,王川福见俞总确实不愿多聊,很快就提出内部技术路线的分歧,低速顿挫这个事需要解决,问题在于解决的方法存在两种不同路线。
低速顿挫的关键是变速箱,而变速箱要动就是系统要动。
廉玉波的意思,从现在就推动全新电混系统的研发与落地,而不是在原先系统上修修补补,要大踏步的前进,而不是走三步,退两步。
副总廖波的意思,就在如今这套DM系统上增加新的BSG电机,用来解决老款亏电时的发电效率低和启停顿挫的问题,而这种做法也是公司内部之前已经基本定下来的调子。
不是大动干戈,而是缝缝补补,这无疑是最经济性的决策。
廉玉波是比亚迪汽车研究院的负责人,直接负责着动力总成的工作,而廖波是他的下属,平日里直接向廉玉波汇报。
两人此刻代表两种不同技术路线,越说越激动,很快就不可开交。
俞兴旁观着这种情况,念头也在不自觉的转动,他很容易的就代入到王川福的视角,猜测到这位的心理,如果如廖波所说,新增BSG电机的解决方案是要拍板的东西,现在又突然开会,无疑是代表着决策的摇摆。
不然,就不用再开会了。
至于这种摇摆的导火索……
俞火索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就像碳硅在国内市场取得的成绩让特斯拉都想要加快在国内的产能落地,比亚迪也很想吃到更多的蛋糕。
“要做集成式的电混系统,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廉总,你不要被俞总蛊惑了,我们现在这……”廖波急切的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对俞兴道歉,“俞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
分管供应链的副总裁何龙在这时把话接过来,也表了态:“俞总,廖总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觉得要大上快上电混系统不够合理。”
廉玉波听到何龙的出声,直接询问这位:“何总,他是那么觉得,那你呢?”
何龙的职位很高,分管着制造和供应链,具有不低的话语权。
他沉吟着没有说话。
王川福也问道:“你说说你的意见,直接说,今天这个场合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把过山峰都请来给我们掌掌眼了。”
俞兴笑了笑,稍稍表示过山峰的存在感。
何龙轻轻点头,略微委婉的说道:“我明白廉总的意思,觉得我们就算加了电机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想要推动电机和离合器还有减速齿轮的集成化,只是吧……”
“我认为这个方向没什么问题,但现在想要推动还有困难。”
廉玉波提出的全新电混系统就是要把P1发电机、P3驱动电机、湿式离合器、单级减速齿轮高度集成在一个体积小于传统变速箱的壳体内,由此实现动力的无缝耦合。
何龙继续说道:“单单这个设计就在国内没有,那也就意味着,这种高度集成的电桥设计,要怎么验证紧凑空间里的散热布局、齿轮传动的高速啸叫等问题得到解决,还是那种很具有耐久可靠性的解决?”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廖波,为这位的态度给了解释:“廖总是具体要做标定的,这种电混系统的模式切换,它的平顺性对标定的要求也是指数级的上升,特别是发动机直驱接合和断开的时候。”
廖波立即点头,赞同道:“是啊,离合器滑摩控制,发动机转速同步,还有电机扭矩动态补偿,这三样都必须做毫秒级的协同了,如果做不到,还不如不做。”
何龙又把话接过来:“最主要的还是落地问题,这种集成电混系统,驱动电机得兼顾低速大扭矩和高速巡航效率,转速至少得提升4成,我们现在的圆线绕组就在12000rpm,扁线绕组可以提高转速,但国内都还没有成熟的工程化方案,这些都得慢慢推。”
作为供应链的负责人,他提出的是很现实的问题,想法虽好,不能落地有什么用,与其把资源投向那边,不如先现实的把第三代DM系统搞好。
加了新电机,不管怎么说,都还是有改进的。
廉玉波的眉头皱了起来,何总摆出这种工程化难题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内部资源分配往往就得兼顾这些,公司这两年的营收都得继续有保障才行。
王川福没有说话,也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