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俞兴真是来者不善啊。”许晓文紧急召开核心管理层的会议,等到结束后又把副总裁周济深留下来,颇为不忿,“我们长园的事情和他俞兴到底有什么关系!”
周济深心里有答案,那位临港的俞总也是按照规章制度走,上市公司的股权分散就面临着控制权旁落的风险,而沃尔核材趁着李嘉城撤出找到机会,临港自然也能趁着两家相争的时候扑上来撕咬。
只是,这种撕咬确实有点吓人了。
周济深感慨道:“这不单是碳硅集团的车卖得好,许总,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别人是喊临港碳硅。”
碳硅集团和碳硅数据是身处不同行业的两家独立运营公司,但随着一气化三清的曝光,业内业外越来越把“临港碳硅”视为一个笼统的整体。
就像这次举牌,如果单是碳硅集团,那能如此迅速的说服另外四家小股东吗?
周济深认为这个答案是否定的。
他忍不住又想起熊总上周日的“示警”,心中有爱,下手无情……
爱没看到,确实已经看到无情了。
许晓文原地转了几圈,之前还放话要看看俞兴怎么下手无情,但愤怒之下的想法也是怎么都得是明年考虑的事情了,谁能想这周就无端端多了个第三大股东。
持股确实还不多,问题在于,现在是两家相争的局面,如果被沃尔核材拉到他那边去了呢?
碳硅与任何一家现在的持股加起来都是29.3%,还不足以彻底奠定局面,但最让人担忧的是碳硅所展现出来的号召力……
就这三天也没见俞兴放出来什么话,如果那位再出来振臂一呼,局面不知道会崩坏到什么地步。
许晓文越想越担忧,又看向同样皱眉的周济深,忍不住抱怨道:“你看你找的这个白衣骑士,你是真会找啊!!”
周济深苦笑,也真想找个缝钻进去了。
然而,仅仅几秒之后,许晓文就说道:“这样吧,你再联系联系熊总,你先代表我去一趟临港,看看对方的态度,看看这个事怎么处理。”
周济深愕然抬头:“许总……”
许晓文不等副总裁说完就摇头道:“现在不一样了,碳硅是第三大股东,于情于理,我们也应该听听第三大股东的声音,如果我们不听,沃尔核材去听了呢?”
周济深明白老板的意思,再不济也得让碳硅保持中立啊。
他用力的揉了揉脸,想着那5.09%的举牌,觉得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恫吓!
周济深答应了下来,刚想去给熊总打电话,忽然停下来,犹豫着问道:“许总,那碳硅提出的合资方案……”
许晓文不想说话。
良久,他还是有点不情愿的说道:“先去谈,谈谈看。”
周济深知道老板的底线可能是有点松动了。
许晓文看着副总裁即将走出办公室,声音不高的说道:“热缩材料的运营权必须是我们的!”
可以合资公司,但运营权不能让给沃尔核材!
周济深点了点头,没敢再问,溜出去给熊总打电话。
周三,晚上七点钟,同样看到碳硅举牌消息的熊潇鸽接到了长园副总裁周济深的电话,他本想彻底抽身出来,但在对方乃至有些央求的请求声中,还是答应一起去临港谈谈。
时间依旧定在周六。
熊潇鸽挂断电话,放下手机,只觉间隔一周就时过境迁。
然而,他这边还没想好和俞总沟通的措辞,一通来自俞总秘书章阳煦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熊潇鸽看见号码,精神一振,还以为俞总也是想到了自己的交际作用,准备在举牌之后“启用”自己,但他一接电话就听到莫名其妙的问题。
“熊总,我想请教个事。”章阳煦的语气很客气,“‘摇财树’公司是IDG投了A轮的吗?”
熊潇鸽不知道章阳煦问这个干什么,短暂思考后答道:“是我们在今年8月刚投的,是的,就是8月,我对这个公司名字印象也深。”
摇财树是一家金融创新公司,按照拍板投资的章苏阳的话来说,很时尚。
章阳煦依旧客气的说明来意:“熊总,是这样的,今天俞总得知他家里有亲戚把钱投到了这个公司的P2P业务里,想让公司给退出来,然后我了解了些情况,既然IDG是股东,那能不能请熊总帮忙说句话,先把俞总亲戚们的理财撤出来?”
熊潇鸽愕然:“啊?理财?这是什么情况?”
章阳煦简洁地把来龙去脉说了说,就是老板家里做了水果连锁的生意,因为瞧见上市希望不大就采用分红的方式让钱落在不同亲戚手里,而出于理财需求又有几家人合伙把钱投到理财公司。
只是,今天俞兴和表弟楚智光闲聊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立即要求赎回,活就落在了章阳煦手里。
熊潇鸽听着章阳煦的白描,思考片刻后问道:“是俞总还是过山峰存在对‘摇财树’的调查?”
“我不清楚。”章阳煦回答之后又补了句,“反正俞总当时的脸色不好。”
熊潇鸽要拍大腿了,得嘞,也别等周六了,还是自己拎两箱牛奶就现在去临港拜访吧。
半个月之内三上临港,碰见的也都不是好事。
熊潇鸽一边让人紧急了解‘摇财树’公司的具体运营情况,一边考虑俞总对这方面业务的看法,还让人传话退钱。
不料,等到第二天上午又一次抵达碳硅总裁办的时候,来自‘摇财树’公司的回应也过来了,洋洋洒洒一大篇,但核心就是一个词,“不退”。
熊潇鸽刚进门,都没来得及说话,脸上表情就先僵了僵,瞬间就觉得可能是公司的真实运营存在什么异常情况。
他现在没法深究,只能先把两箱牛奶放在墙边。
俞兴愕然的看着熊总的动作和两箱牛奶,下意识的不解道:“熊总,你这是干什么?来就来了,怎么还拎着东西?”
熊潇鸽指着牛奶,笑道:“章总说我们的投资可能给你这边带来麻烦了,说是拎着牛奶来道歉比较有诚意。”
俞兴摇头:“那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们也只是股东罢了,章阳煦跟我说了,我批评他了,就不应该给你打电话,他这个事做得不对。”
他也开了个玩笑:“再说了,事情发生都发生了,你还道什么歉,我最讨厌的就是事后道歉。”
“道了总比不道强。”熊潇鸽乐呵呵的说道,“还有,你们一下子就成了长园的第三大股东,真是把人吓到了,他们昨天就约着我一起,说是这周六来临港拜访,俞总,你说怎么办?”
俞兴回了句:“什么怎么办?先杀呗。”
刚刚举牌还不够有威慑力,这事按照供应链团队的意思,还得先杀杀威。
熊潇鸽刚笑了笑,眼见俞总脸上却没什么笑意,脱口而出:“俞总,你说哪个?”
俞兴反问:“你问的是哪件事?”
熊潇鸽念头迅速转动,试探着问道:“理财公司那边?”
俞兴看了面前的熊总一眼:“那就是杀杀杀了。”
熊潇鸽心中瞬间浮现那个异常的“不退”,只觉一股凉意直冲脑门,想到的不单单是‘摇财树’,下意识更想到了这两年狂飙猛进的整个市场。
? 747 益虫(4k)
熊潇鸽在碳硅集团的总裁办感受到了深深的寒意。
尤其是想到已经“沦落”为过山峰老巢的碳硅七层就在上面,那股寒意更是变得刺骨了。
摇财树是IDG投资的互联网金融公司,这次之所以匆匆来见俞总,除了被搅和进沃尔与长园的控制权之争,还因为金融相关领域确实和己方利益相关。
作为近些年的风潮,互联网金融是个泥沙俱下的快速发展的市场,而IDG则是这波行业发展里最激进的风投之一,截至目前为止,已经投资了超过40家互金公司,合计金额超过3亿美元。
其中不乏已经成功的项目,像2015年12月赴美上市的宜信就是IDG投资的,它也是国内最早的P2P平台之一。
所谓P2P,就是个人对个人的网络借贷。
互金公司在这种借贷关系里是一种平台的形式,但也有借此展开的其他业务。
熊潇鸽听完俞总的表态,虽然对方不是戏谑的语气,却仍旧强行理解为玩笑,勉强保持面色不变,强自笑道:“俞总,金融这块也不是没有成功的公司,宜信在美国也有三十多亿美元的市值,模式还行。”
俞兴听到熊总这句话,视线完全看了过去,片刻之后问道:“IDG投了很多相关公司?”
熊潇鸽模糊的答道:“有一些,领域里的创新嘛,我认为这个模式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俞兴沉默数秒,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当着熊总的面说道:“宜信在美国上市,有三十多亿的市值,你们做个相关调研看看,顺带考察考察这个领域的模式。”
熊潇鸽的脸色这次真的变了。
他的喉头上下滑动,问了句:“俞总,不至于,你这是干什么?”
俞兴说道:“既然熊总认为模式还行,那我们就调研调研,看看这个模式的优点是什么,也顺便学习学习。”
熊潇鸽这会也顾不上俞总的阴阳怪气,劝解道:“真不至于,俞总,摇财树的那个钱,既然你不喜欢,我会让他们去退掉的,过山峰是做大事的,以前没关注这个,现在也没必要费工夫去调研,这一块就宜信那一个上市公司,市值也不算高。”
“退不退都随他们的便,其实,倒是我想岔了,合同是白纸黑字,我让退反而是违约的事情。”俞兴顿了顿,又说道,“过山峰不是什么做大事的公司,这种事也不费功夫,熊总,不用多说了。”
熊潇鸽深深皱眉,半是恼怒的问道:“俞总,你是对我有意见,还是觉得我没把长园的事情处理好?不用牵连其他的公司。”
俞兴摇头:“没有意见,一码归一码。”
熊潇鸽脑海中闪过IDG投资的公司,这次是真的不得不拿交情出来说话了。
IDG对于这方面的投资是“时尚”,所谓“时尚”便是符合近期潮流,而这种领域的潮流带动有其原因,但这两年已经展现出一些不妙的信号。
就在月初,涉及金额超过400亿的快鹿系暴雷,对于整个行业产生很大的冲击,去年还有规模更大的e租宝出事。
如此两家业内重磅公司出现问题,IDG对于行业的投资力度已经大幅减弱,但总体的判断还留有一些乐观。
熊潇鸽见俞总这样似是发难的态度,各种念头交相浮现,对于这件事的起因也产生疑惑,难道只是因为俞总家里投资的问题?又或者过山峰已经注意到业内的异常?
宜信三十多亿美元的市值不算特别高,但也不算特别低了。
过山峰固然猎杀过大众那样市值的公司,也不是没碰过小虾米。
“俞总,IDG对碳硅怎么样?我对你怎么样?”熊潇鸽到了这时,反而镇定下来,这么说了两句。
俞兴闻言笑道:“怎么?熊总,你还要让我看低你吗?”
“俞总,我现在疑惑的是,是不是过山峰已经调研过了互联网金融市场的情况?如果是,那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摆这样的阵仗。”熊潇鸽同样变得直接,“如果不是,只因为你对家里人理财的偏好就驱动过山峰,这是不是草率了?”
他继续说道:“俞总,你不是当年做校园项目的人,也不是需要找融资的网站创始人,更不是被企鹅袭击的草根,你现在是碳硅临港的掌门人,是媒体盛赞的空头之王,你这么驱动过山峰去调查,且不说到底有没有什么,就这样的动作被外面知道,恐怕都会引起震荡,这是不是要三思啊?”
俞兴点点头,轻巧地说道:“那不让外面知道就行了,掌握确凿的证据再发声。”
熊潇鸽:“……”
他沉默一会后说道:“俞总,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俞兴见熊总非要问个明白,也就回答个明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几年忙着造车,大部分时间都蹲守在临港,过山峰被曝光之后更是有很多事,什么阵仗不阵仗,是你想多了,过山峰此前不了解情况。”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句:“但现在要了解了。”
熊潇鸽理解阅读后问道:“那就是说,你并没有形成对互联网金融领域的判断?”
“一个畸形发展的领域需要我多判断吗?”俞兴半是讽刺地说道,“就算原本没有判断,现在见了你熊总的反应,那我也有判断了。”
熊潇鸽皱眉为自己辩解一句:“IDG是随势而动,我们总共就那些人,不可能对投资的公司情况都完全掌握,俞总,既然你这么说……”
他对上俞总的眼神,当机立断道:“那我这就回去先调研我们这部分的投资情况,不行就把46家公司的投资全部撤回或者中止。”
俞兴对于熊总此时的表态颇为意外,也对IDG的投资数量很吃惊:“46家公司?”
熊潇鸽点头确认。
俞兴摇头,过了一会后吐出两个字:“牛笔。”
“再牛笔也比不上你空头之王,既然空头之王不看好,那我这个内地五大空头之一也就跟着不看好。”熊潇鸽唾面自干,“我先回去做做工作,也省得你过山峰动手。”
俞兴盯着熊潇鸽看了几秒,又是两个字:“去吧。”
熊潇鸽真是感觉到空头之王这次让人意外的强烈喜恶。
但是,商业投资与发展岂能和个人喜恶如此结合在一起?
熊潇鸽带着略微的不忿重新返回机场,开启自己短时间里的又一次奔波。
IDG的章苏阳对于熊总的去而复返十分意外,又在听完他讲述突发情况后表达了相似的不满:“这既没有市场调研,碳硅也没涉足相关市场,这不能就凭他俞总的个人喜恶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