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说道：“这可能是个影响很大的事。”
如果碳硅真能用磷酸铁锂维持住它在业界车型的定位，它在这方面技术上的成功会不会也为了摊薄成本而与宁德进行正面竞争？
曾玉群一时间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但不觉得大空头会是什么有所顾虑的人。
碳硅电池实验室的内部小会里，俞兴依旧是旁听的人。
然而，他这一次被频频要求阐述自己的思路。
俞兴感受着他们惊奇与赞美的眼神，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内部紧急讨论的答案是有很大希望。
窗户纸捅破了，再回头看，好像也没什么。
就是自己做电池，自己做集成，自己努力发挥技术整合的优势，只是大家之前的思维定式太重，又有宁德这样电池权威的影响。
俞兴听着大家逐渐热烈起来的讨论，心里自顾自的琢磨，再想想比亚迪未来的成功，感觉很可能也是类似的方向。
所谓垂直整合，既是以公司为核心进行上下游的整合，最终也是要把效果落在产品上嘛。
这种效果不单是压低成本，也是围绕核心技术来重新定义产品。
俞兴越想越有信心，没道理比亚迪能做成，别家做不出来，这个大概方向应该是通的。
所以……
他这天晚上推掉碳硅数据那边的晚宴，集中精神的把电话打给了宁德时代的技术副总监高焕，描述了一番自己与碳硅内部对CTP技术的思考。
高焕是宁德的技术骨干，堪称是吴凯主持工作的得力助手。
他这次没来临港，对于接到碳硅俞总的电话很是莫名其妙，但既然是谈论电池技术与思路，好像也没什么。
高焕聆听俞总的表述，认为临港方面在CTP研发与适应的思考可圈可点。
“如果只是围绕碳硅的一款车型进行开发，那肯定是可以改变电芯设计的，我们现在要做的CTP，一个很重要的价值就是不改变电芯设计，这样就不会额外增加车企适配成本。”
“这更多是属于结构上的创新。”
“电芯能不能变？当然能变，如果不能变，就不会有现在的宁德。”
“但是，俞总，这一定也会带来缺点的，如果使用深度定制的电池包，如果使用大模组，或者像你们在聊的去模组，那么，维修成本可能会更高。”
“如果不考虑这样的因素，我认为针对单一车型的设计是可以做电池包的集成，乃至做车身一体化的集成，这样既能提升电池包的空间利用率，也能优化整车的空间、操纵和安全。”
不同思维的碰撞最容易摩擦出火花。
高焕的语速颇快，还在抛开通用性的情况下对碳硅的思路流露出欣赏。
“高总，你说的话让我觉得我们的设计有了更大的可行性。”俞兴顺势发出邀请，“高总，你考不考虑来临港？我知道你在宁德负责了很多磷酸铁锂的工作，我们这边现在基本确定就要沿着这个方向走，但突破和创新需要更坚实的技术投入。”
逻辑转换的落地需要研发投入，而投入也要落实到人才上面。
临港这边正在建设合资厂，也有宁德派驻过来合作的团队，自然很熟悉宁德内部的情况。
问题是上午问的，小会是下午开的，挖人是晚上进行的。
高焕猝不及防地听到俞总的邀请，愕然道：“俞总，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宁德现在主要精力是做三元锂，但我们认为磷酸铁锂还有很大的挖掘空间，就算对于电池厂而言，它的市场潜力比较低，对于我们碳硅集团，它却是仍然拥有很大的价值。”俞兴认真地说道，“所以，高总，临港这边的舞台也很大。”
宁德内部的研发是统筹三元锂和磷酸铁锂这两大路线，是进行材料、电芯和系统的全链条研发，但对不同人来说，还是有所侧重的。
高焕在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婉拒道：“俞总，我在宁德挺开心的，我很佩服碳硅集团对咱们市场的开拓，但我在这边的工作还没搞完，而且……”
他觉得这样挺不好的，俞总好像是在挖曾总的墙角。
退一步说，碳硅集团已经上市了，宁德还没上市呢。
到底是做车企的市值高，还是做电池的市值高，以后还真不一定，毕竟，电池占据电车成本的比例太大了。
高焕听曾总聊过金子和铲子的比喻，只要新能源市场不断的发展，电池的销量就会持续增长，前者有多快，后者就有多快。
碳硅未必能占据大部分的新能源市场，宁德却未必不能把电池铺设到每一个主机厂。
“高总，是这样的。”俞兴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放弃，“临港的电池合资厂，我们未来计划会让它独立运作，它目前是优先为碳硅提供产能，但只要把电池技术跑通，它不会一直是碳硅的子公司，未来也是可以争取上市的，你如果愿意来，这个研发的方向基本就是你负责。”
高焕沉吟道：“俞总，我对临……”
俞兴打断道：“高总，你在宁德超不过吴凯吴总，但你可以到临港做碳硅的高焕。”
高焕沉默了。
吴凯在宁德的地位几乎不可动摇，恰恰如此，他很佩服吴总的能力与成绩，自然向往与之比肩。
俞兴没有立即要得到答案：“高总，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对磷酸铁锂是会坚持下去的，也特别希望你这方面的才华能够得到更大的发挥。”
高焕迟疑着就听到了电话的挂断声。
他很难不承认，自己心里确实有了动摇。
而且，俞总在对待公司员工这方面也很有口碑。
次日，心神有些不宁的高焕忽然接到线上会议的要求，参与了一场由曾总主持的临时会议。
他惊讶的发现，曾总竟然是在探讨宁德未来是否能造车的可行性。
高焕觉得世界好像忽然错乱起来，宁德要造车，碳硅要做电池？
事情本来好好的，怎么去那边参会之后忽然要互换身份了？
“碳硅在临港做合资厂，拿我们的专利用，我们也可以看它是怎么造车的嘛。”吴凯乐呵呵地说道，“俞总能做，我们做不得？”
他又说道：“就是现在这个阶段，我认为还是不适宜的，按照俞总的意思，供应链会进一步成熟，或许那时候才是我们考虑的时机，我们在造车这方面要充分尊重俞总。”
曾玉群开了个玩笑：“那我在临港得好好看看碳硅怎么把车造好的，我看碳硅的崔之愚很不错，回头多和他聊聊，以后没准也能喊过来帮我们造车。”
线上会议里一片笑声。
高焕也跟着笑，大家好像都差不多。
他心里仍然没有下决定，打算好好考虑一下这个事。
只是，到了晚上，高焕又接到俞总的电话，这次却是要拉一个碳硅内部的线上电池会议。
高焕拒绝道：“俞总，这不好，你们的会议，我参加什么。”
“不是我们的，就是非正式的，就是随便聊聊磷酸铁锂在CTP技术上的适配和开拓。”俞兴积极地说道，“高总，你是这方面的专家，我们都想听听你的想法。”
高焕感受着俞总电话里的恳切，终究不好冷面拒绝，也就应了下来。
他临挂电话前说道：“俞总，下不为例。”
俞兴连连说道：“是是是，这次是我冒失了，高总，下次我会和曾总说一声的。”
? 684 技术（4k）
碳硅集团似乎寻找到了更适合自身发展的电池技术方向。
磷酸铁锂的能量密度暂时难以突破，那就改进整个电池包的结构，让电池包与汽车进行更深度的整合，如此一来在理论上能有效的提升巡航能力。
宁德时代目前在研发的CTP技术还没有落地，但它的研发方向已经证实提升电池包的体积利用率可以完成系统能量密度的提升。
碳硅内部在讨论，又拉着宁德的骨干来讨论，还寻求吴凯这类技术统筹领导的意见，甚至，俞兴没忘记直接和比亚迪的王川福交流，探讨磷酸铁锂装车进化的可行性。
王川福有来临港参加碳硅科技日，但他在见证首日的产业联盟与系统开源之后便匆匆返回鹏城处理工作，没想到俞总会打来电话聊电池技术的事。
至于这种技术方向……
他更感意外了。
“俞总，实不相瞒，我们在年初立项了类似方向的研究。”王川福说道，“传统电池包的利用率绝对是可以提升的，我们考虑做长条形的电芯研发，也是通过结构创新来解决能量密度的问题。”
不管是碳硅还是比亚迪，只要采用磷酸铁锂，都必然要面对能量密度不如三元锂的问题，而关乎到优秀的安全性是两种选择，一是继续坚持前者，二是提升后者的安全性能。
同样的，磷酸铁锂的能量密度没法短时间突破，结构创新就是必然之路。
王川福略一沉吟，又说道：“宁德做大模组，这倒是没那么意外，但我们在考虑直接用电芯在电池包里排列，直接取消模组，这样到底行不行，我们在尝试。”
俞兴经过思考与旁听，已经有经验了，给出很简洁的总结：“王总，就是要做无模组集成，CTP，CTP，从T到P嘛。”
宁德所谓的CTP技术就是Cell To Pack，Cell是电芯，Pack是电池包。
王川福笑道：“是的，CTP，其实和宁德是异曲同工，但宁德是要卖电池，我们是要卖车，如果CTP能跑通，未来就是CTB。”
CTB，B是Body，也就是电芯集成到车身。
俞兴带着佩服地说道：“还得是王总你们耕耘的深，我这几天交流下来才考虑到我们车企和宁德在需求上的异同，这个方向确实值得大力投入。”
王川福觉得俞总是太自谦了，说道：“我听说宁德的三元锂已经见效了，如果换装三元锂，倒也没那么异了。”
俞兴沉默。
王川福还以为对面是在权衡利弊，没想到下一句就听到俞总的思维已经跳跃走了。
“CTB，这确实是更高的集成度，结构上更简单。”俞兴再次出声便想到自家的优势，“如果要把电池包和车身一起集成，那它就得参与整车的受力，要能更好的抗扭转，这样看来……一体化压铸要成为实现它的基础了，我们在这方面的经验不少。”
CTB，那就是电池包成为车身地板的一部分。
关于一体化压铸，碳硅集团在采用这项技术的时候就反复权衡利弊，传统技术里焊点是薄弱点，一旦发生碰撞就容易焊缝撕裂。
如果使用CTB，它就需要更高的刚性，更准确的精度，更强的抗碰撞。
一体化压铸恰恰能解决这样的需求。
甚至，它的一体化还会带来轻量化的效果。
王川福听到俞总的话，这次换成他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由衷地说道：“俞总，我们以后需要向你们请教一体化压铸的经验，这看起来确实和CTB是很互补的技术。”
比亚迪目前没有一体化压铸，但业内现在都清楚碳硅的一体化压铸有多硬，而且，目前的冲压焊接所造成的累计公差很大，绝对无法满足CTB的需求，一体化却又完美的解决这一点。
俞兴忍不住笑了两声：“我怎么越和你们讨论，越觉得可以往前迈一迈，王总，你别回去那么急，咱们一起坐下来仔细研究，那岂不是太妙了。”
王川福现在还真有再飞往临港的冲动。
但他冷静的想了想，说道：“俞总，我们这方面是可以合作的，如果碳硅真要继续坚持磷酸铁锂，我们可以看看CTB有没有实现的可能性。”
CTB是深度集成的体现，一车一用，比亚迪和碳硅只要不是同一时间设计同一款车型，两边的利益就十分趋同。
按照目前两家公司在市场里的表现，相当一段时间里也不会在定位上有大的冲突。
俞兴听到王总主动提出的合作，愉快地说道：“行啊，王总，我们先做做论证，看看当下阶段到底什么样的技术路线才能落地。”
两人在电话里又聊了好一通，对于未来的技术方向都很有信心。
俞兴觉得，王总后来带着比亚迪都跑通了，那肯定是能干的。
他对王总有信心。
王川福觉得，俞总带着碳硅有这样的成绩又有丰富的一体化压铸技术，那肯定是能搞的。
他对俞总有信心。
电话一挂，两边心潮都颇为澎湃。
俞兴喝了半杯茶，没忘记给王总又发了条消息，希望对方能先列出一个技术交流团队，大家从此刻开始就可以互通有无。
很快，王川福答应的消息就回复了过来。
俞兴捋清思路，又把崔之愚、蔡闻达等人喊过来，这次还加入了一体化压铸的团队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