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海这番话都是老人的肺腑之言。
小地方的熟人社会，最怕的不是没饭吃，怕的是，大家都吃苞米面，凭啥你家吃大米？
‘不患寡而患不均’那可真不是开玩笑的。
然而吴长海刚说完，卫平华凤眼一瞪，“行了，闭上你的乌鸦嘴。”
卫平华一把拿起桌上的合同，小心地放进了牛皮纸袋中，没好气地数落吴长海。
“儿子的店刚签合同，你就砸店，你个乌鸦嘴。”
“咱儿子是全省第一，脑子比你灵光一百倍，能把刘长福治得服帖，治不了几个林场小青年？”
随后卫平华不再理会吴长海，笑着对吴卫说。
“儿子，你就放心大胆干，明天妈把钱都取出来，你是该交押金交押金，该找装修弄装修。”
“从明天起，咱老吴家，你说的算，吴老板！”
第143章 挨一顿揍算好的（四更）
三月的大兴安岭，气温已经有了明显回升，零下10度左右，非常暖和。
吴卫起了一个早，不过今天并没有着急去食堂，而是陪着卫平华一起，坐上了早上第一班开往加市的客车。
在这个年代里，像第二林场这种基层采伐场区，除了一个简陋的邮局外，并没有正规的银行网点。
所以要大面额存取的话，必须得去加市里的银行才能办理。
一路无话，路上的积雪并不多，车开得也很快，一个多小时之后，就到了加市。
这还是吴卫从重生回来之后，第一次来银行，和后世整洁明亮的银行并不一样。
推开厚厚的门帘子，一股淡淡的煤烟味涌了过来，银行里面的空间并不大。
地面是水泥地，已经被人踩得发亮，墙面刷的是石灰，多处已经发黄起皮，墙上还贴着宣传标语和手写的利率表。
柜台是水泥砌的，外面抹了一层绿漆，上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钢筋铁栅栏，这个时候可没有防弹玻璃。
也没有专职的保安，安全就靠着大铁门和铁栅栏。
柜员穿的是灰蓝色的统一制服，柜台上摆的是算盘、印泥、还有一些账本。
随着一阵清脆的算盘声，整整一百五十张崭新的‘大团结’被分成三捆，整整齐齐推了过来。
“同志，一千五百块钱，你点点。”
看着三捆沉甸甸的钞票，卫平华的眼角情不自禁地跳了跳。
这一千五百块钱，是两口子在林场，风里来雨里去，牙缝中省出来的。
在这个寻常工人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日子里，攒下这么一笔钱，可想而知有多不容易。
随后卫平华深吸一口气，并没有多犹豫，直接将三捆钞票塞进了吴卫大衣里头。
“儿子，妈信你，信你能带着咱全家过上好日子，对吗儿子！”
吴卫拖着沉甸甸的钱，重重点了点头，“对，妈，儿子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卫平华看着儿子的样子，笑了笑，想伸手摸摸儿子的脸，突然发现儿子怎么长这么高了。
吴卫赶忙弯了腰，让母亲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等取完钱，母子俩也没有多做停留，直接朝着客运站赶去，这年月还是财不露富的比较好。
加市的气温比林场要高一点，所以路上的积雪每天中午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主路天天过拉木材的大车，所以路面被轧成了一片片黑色泥浆，异常难走。
就在吴卫拉着卫平华躲着泥坑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小胡同，吴卫的脚步一顿。
眼角余光扫到了街角蹲着一个人，双手插在袖筒里，缩在墙根避风的地方。
吴卫的眼神比普通人好，所以他仔细一瞧，心头一动，还是个熟人。
正是昨天在274次列车上，在他对面铺睡得那个南方人。
然后仅仅就过了一天，这男人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那件还算体面的厚棉袄不见了，如今穿的这一身明显脏很多，连里头的棉絮都飞出来了。
昨天还向后梳的背头，现在也变得乱糟糟，更引人注意的是，他的左眼眶有着明显的乌青，嘴角也破了，整个人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显然，这位昨天下了火车之后，可能过得并不顺利，不知道被哪伙人给收拾了一顿。
对此，吴卫并不觉得意外。
说这里是深山老林一点都不过分，孤身一人，一嘴南方口音，怀里揣着那么多现金。
这简直就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挨一顿揍这都算好的了，算他造化深。
不过吴卫又比较奇怪，按道理说，被揍了就赶紧去保卫科，该回家就回家，该干啥就干啥吧。
怎么反而顶着这副尊容，在客运站这蹲墙根呢？
“儿子，看啥呢？”卫平华看见吴卫走得很慢，回头问了一句。
“哦哦，没啥，好像看到个熟人，认错了。”说完吴卫就快步跟上。
萍水相逢，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不要轻易插手他人因果，除非你有一万九。
上午十一点半，客车一开三晃地停在了第二林场场部门口。
“妈，您跟我一起进去，还是先回家？”
“妈不去了，你自己去吧，把钱揣好。”卫平华虽然比较有主见，但还是不愿意去场部这种地方。
吴卫点点头，也没多劝，提了提大衣，150张大团结，也有点坠得慌。
跟看门大爷打了个招呼，还是不用登记地进了大院。
“咚~咚咚~”一长两短，三楼财务科的门被敲响。
“请进。”
推门而入，一股雪花膏的香味扑鼻而来，吴卫现在五感都很灵敏，能轻易分辨出各种气味，当然，距离吴宝还是差一点。
办公室并不大，两张办公桌对拼在一起，桌上收拾得很整洁，各项票据和账册都分门别类放好。
办公桌一边坐着一个人，左手的是在客运站见过的圆脸会计，而右边地方有点小的，正是邹玉洁。
听到推门声，邹玉洁抬头看去，那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看到吴卫的一瞬间，整张脸的表情变得鲜活。
最后那双修长的睫毛狠狠颤抖了两下，眼神很复杂。
昨天下午在门口偷听，她听得一清二楚，一想起昨天把刘长福和李援朝俩人压得服服帖帖，她心头那头小鹿就乱撞，说不出来的崇拜和喜爱。
可一想起，昨天吴卫从办公室内走出来，看着自己不仅没有心动，反而像躲瘟神一样躲自己，气得邹玉洁又牙根痒痒。
想到这里邹玉洁又白了吴卫一眼，吴卫一头雾水，我刚进来，话都没说，给我个大眼白是啥意思？
莫名其妙，随后吴卫也没啥好气，公事公办的态度。
“邹出纳，我来交林场食堂的承包抵押金。”
此话一出，原本趴在对面昏昏欲睡的圆脸会计，一下就精神了。
“啥？啥钱？”
她昨天下午请假了，所以并不知道昨天场长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所以现在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明目张胆地偷听。
还没等她吃明白什么瓜的时候，吴卫从怀里掏出一捆钱，放在了邹玉洁的办公桌前。
“这是五百块，刚刚从银行取出来，标签都没散，你查查。”
对于从事财务工作的两个人来说，五百块并不多，她们都摸过见过，可一个小厨师突然拿出一捆，这就比较震撼了。
圆脸会计整个人都有些迷糊，是我睡懵了吗？这个小厨师突然拿一捆钱来说要承包食堂？啊？
而邹玉洁则是很快恢复到工作状态，拆散封条，开始查钱。
“吴师傅，五百块正好，我现在给你开收据。”
随后两只白嫩的手指捏着钢笔，在收据条上写起字来。
而圆脸会计则直接开问了，“吴师傅，你刚才说要承包食堂？”
第144章 给你点脸了（五更）
办公室内，圆脸会计一脸的八卦，这瓜吃得半生半熟，让她十分难受。
看着圆脸会计一副便秘的样子，吴卫完全没有因为昨天她嘲讽自己是个破做饭的而生气。
反而嘴角上翘露出一个微笑，做买卖的，第一是求财，不是结仇。
更何况财务科是林场的核心，以后说不定啥时候就用到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哪能因为一句话就跟人置气呢。
不值得，也犯不上，更划不来。
吴卫右手伸进军大衣的兜里，从里面摸出了四块秋林公司买的糖，大大方方递到圆脸会计手里两颗，放在邹玉洁旁边两颗。
“这是我从哈市秋林背回来的，属于千里送鹅毛，礼轻情谊重了，您尝尝。”
随后继续说道，“昨天下午跟刘场长碰过了，食堂我给承包下来了。从今往后，走私营了，自负盈亏的路子。”
“等我收拾好了，去我那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是不是全省第一的味道。”
今时不同往日，昨天可以谦虚一下，今天开店了，那就得适当营销，全省第一这个名头就不错，而且它还是真的。
果然，一听吴卫这么说，圆脸会计还真的很有兴趣。
而且女人都喜欢美好的事物，眼前这个年轻人，身材修长挺拔，浓眉大眼还有风度。
再加上全省第一的名头，随手还送上秋林的糖，圆脸会计一下就被俘虏了。
“哎哟，哎哟，你看看，你太客气了。”
圆脸会计眉开眼笑，看着吴卫的脸，越看越顺眼。
“昨天在车站，我没睡醒有点口无遮拦了，你别往心里去，你这大出息了，往后可不敢喊小吴了，要喊吴老板了呢。”
吴卫则是连忙摆手，“别别别，您这是埋汰我呢，还是小吴听着亲切，就叫小吴就可以。”
几句玩笑话，一两颗糖果，昨天客运站的那点子不愉快烟消云散，而且圆脸会计甚至都快成了吴卫的拥趸了。
一旁看着的邹玉洁心中真是感慨万千，此人有手段有风度，更关键还能屈能伸，这样的男人我太喜欢了。
将盖好公章的收据递给吴卫，同时收下了吴卫放在桌上的两颗糖，邹玉洁越看吴卫越是稀罕。
“吴...吴老板，收据收好，以后没事可以常来坐坐。”邹玉洁声音有些发紧，甜得齁人。
“多谢邹出纳，那我先去忙了，随时欢迎二位哈。”
吴卫收好收据，礼貌点点头，干脆利落转身离开，而邹玉洁的眼神都拉丝了。
吴卫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食堂，心中感慨万千，重生回来之后，终于有了安身之所。
等吴卫走进食堂的时候，整个人却直接愣在了原地，中午饭口，咋一个人都没有呢？
这不对啊，以往这个时间，食堂都是人满为患，可今天怎么偌大个食堂，一个人都没看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