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大兴安岭,冰雪刚刚消融,偶尔有青草发芽也还只是向阳的山坡,老百姓的餐桌上,还是以大白菜、酸菜、土豆、地瓜为主。
顶多有一些供销社提供的大棚、暖窖蔬菜,但也都不太水灵。
即便是在哈市,四月下旬能够上市的绿叶菜也都比较稀少和金贵。
可在这奉天,春天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菜摊上,一把把带着泥土的春韭,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旁边还有水灵灵的水萝卜樱子,顶花带刺的小黄瓜扭,还有白嫩的春笋,让人看着就有食欲。
再往里走,两个龙江厨师已经挪不开眼睛了,是一条长达百米的水产海鲜区。
奉天自己就有浑河,而且离渤海湾非常近,铁路公路四通八达,四月下旬也正是渤海湾开海‘春汛’最肥美的时候。
一口口大木盆和竹筐里,装满了在龙江难得一见的生猛海鲜。
有体长将近半尺、外壳清亮透明的渤海湾大对虾,还有活蹦乱跳的虾爬子。
有通体银白闪着亮光的新鲜带鱼,还有专门卖干货的档口,就在门口摆放着一排排肉刺粗壮的大联干海参。
“哎呀,这靠着海边,就是富裕啊。”
张海洋蹲在一盆虾爬子前,用手比量了一下,比手掌都长啊。
“这玩意在江南春就见到过几次,还没有这么长的,还有,你看这大对虾,比咱松花江里的河虾,大了不止一圈啊。”
吴卫也蹲下身子,用手拿起一个比巴掌还大的大对虾,仔细看起了虾的光泽和肉质的紧实程度。
在来之前,刚听完何凌峰介绍过不少海鲜的知识,此刻亲眼看到,亲手摸到这些正当季的海鲜。
原本还停留在脑海里,纸面上的知识,此刻都具象化和鲜活起来。
“奉天资源太好了,背靠辽东平原,南接渤海湾、东连长白山,西边还有草原。”
吴卫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感慨道:“山珍、海味、河鲜、牛羊全都在这聚齐了。”
“不时不食,四月底的奉天,物产就这么丰富,难怪辽菜能自成一派,这得天独厚的底子,四通八达的交通,确实比咱龙江和吉省厚实啊。”
张海洋也跟着点头,“确实,不逛不知道,一逛才知道,人家菜市场随随便便都能买到的海鲜,比咱们特供的还好。”
俩兄弟在菜市场里从南到北走了两个来回,几乎把所有摊位都看了一遍。
吴卫边看边记在脑海里,这次比武,虽然说食材随机,但总归也就是应季这些食材,他在脑海里大概有了个轮廓。
太原街与中华路交叉口,晚上6点。
一座气势恢宏的三层中式大楼,耸立在街头,门楣之上挂着一块巨大牌匾。
【鹿明春饭店】
作为创建于1929年、在国内能与燕京八大楼齐名的关外鲁菜泰斗,这家店底蕴深厚。
鹿明春在东北餐饮界的地位,一直是不可撼动的。
哪怕是刚刚到晚上饭口,一楼的散座已经坐了至少八成,而二楼三楼的包房,不提前一周根本预约不上。
吴卫和张海洋走进大堂,正对面的影壁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宣传画。
正是三年前1983年首届全国烹饪名师大赛上,鹿明春总厨刘景贤大师捧着全国冠军奖杯的照片。
“这也太牛哔了!”张海洋看着巨大照片,目光紧紧盯在奖杯上。
“是啊,任何一行做到全国第一,都是不得了的,希望有机会能品尝到刘大师的菜肴。”吴卫也感慨起来。
照片下面,还展示着当年夺冠的四道名菜:《兰花熊掌》《游龙戏凤》《凤腿鲜鲍》《扒酿白菜》。
张海洋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全国第一的排面啊,我师父每次提起刘大师,那都是竖起大拇哥。”
“也不知道咱啥时候也能参加这种全国大赛,和全国高手过过招。”
吴卫拍了拍张海洋的肩膀,“简单,只要咱们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总有一天可以走到对岸的。”
“你看,这次咱虽然不能和刘大师切磋,但是也能见到他的徒弟不是?”
听到吴卫这么一说,张海洋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不能和刘大师切磋,能遇到他的徒弟,称称斤两也是可以的啊。”
“那个叫什么苏牧林的,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两个人在服务员的引领下,在一张空桌子坐下。
既然是来拜码头、尝手艺,张海洋也没心疼兜里的钱,这次师父可没少给他钱,直接掏出全国通用的粮票,点了两道能体现辽菜基本功的菜和鹿明春的招牌菜。
一道是辽菜大成葱烧辽参,另一道则是刘大师的夺冠名作,扒酿白菜。
因为另外三道都没办法现点,都要提前预约才能吃到。
鹿明春后厨出菜非常快,不过十来分钟,两道菜就都端上桌了。
吴卫先看那盘扒酿白菜,看似是最不起眼的北方大白菜心,却被切得整齐。
每一片白菜叶之间,都严丝合缝,中间酿入了肉馅,整颗白菜看上去是用高汤慢煨白扒出来的。
大翻勺之后出锅,形态丝毫不散,表面还淋了应该是一层鸡油的薄芡,最上面还撒了一些金华火腿丁和小葱末。
张海洋夹了一片白菜,眼睛顿时瞪圆了,“我去,这白菜心怎么扒得这么软烂入味?外面的形却一点不塌,而且里面的虾仁鸡肉肉馅鲜得直冲脑门!”
吴卫也夹了一片放在嘴里细嚼,“嗯?不对!这不是鸡肉!”
吴卫在嘴里仔细抿了抿,一股极鲜的味道正如张海洋所说,直冲脑门!
“这肯定不是鸡肉,如果没吃错,这应该是飞龙肉!”吴卫再次夹了一片品尝后说道。
“这应该是用飞龙肉,大虾肉泥和猪里脊打成的三鲜肉茸,而且一定是用了鲜菇做水打成的。”
张海洋听吴卫这么一说,也再次夹起来,“还真是.....是飞龙肉!这馅打得真牛啊!”
吴卫摇了摇头,不光是这馅,还有这白菜的火候和白扒技法,还有这慢煨的高汤,每一处都是心思,每一处都是低调又高级的炫技!
外行可能一吃觉得挺好吃,够鲜灵。
但是真正的厨师,从这道菜里可以看到很多,大翻勺的功底,白扒的技艺,吊高汤的水平,还有这肉馅的调配,没有一处不显示出豪门的底蕴!
“牛哔!太牛哔了!”张海洋越吃越点头,一片白菜分成三次吃进口。
每咬一口点一次头,“吴卫,这水平......太高了,不知道是不是刘大师亲做?”
“不可能,最多也就是三灶吧。”
“头灶和二灶在忙活包房,三灶和后面的做大厅的,这不是规矩么。”吴卫笑着说道。
张海洋想了想江南春,也还真像吴卫说的那样。
随后吴卫又夹了一根葱烧辽参,细细品尝起来。
“张哥,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参做得真透啊。”
“弹牙软糯而且一点不糟,还一点腥味都没有,你看这参刺,根根立,这泡发的功夫也可以。”
张海洋也夹了一块,“他们吊的这锅高汤确实厉害,醇厚绵长,这味太厚了,还不糊嘴。”
“这葱也是很牛,我吃过我师父做的,这葱烧得见焦不见糊,葱香浓郁,这普通堂菜的水平,真的不输江南春。”
正当吴卫和张海洋两人一边吃着菜,一边评价鹿明春深厚功底的时候,热闹的一楼大厅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鹿明春的前厅经理笑着在前面引路,身后跟着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年轻大厨。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特制的厨师服,整体洁白,领口和袖口却绣了一圈金丝,胸前更是绣了一个‘苏’字。
面容白净,但是却有种不怒自威的威严感,神情间流露出一丝傲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距离吴卫二人不远处的一张双人桌旁。
那张桌子前坐着两个同样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桌子上比较丰盛,摆着四盘菜。
“李兄大驾光临鹿明春,怎么不提前让人递个话,跟我打个招呼。”
身穿金边厨师服的年轻人停在桌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拱了拱手。
而坐着的年轻人,方脸浓眉,眼睛炯炯有神,放下筷子一起站了起来,同样笑着抱拳回礼。
“苏兄,这几天忙着备战,哪里好意思打扰你呢?我们师兄弟刚下火车安顿好。”
“久仰刘景贤大师的威名,这不特意过来尝尝正宗辽菜,拜拜码头。”
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距离吴卫的桌子只有几步远。
而且旁边有两个年轻的女服务员,从吴卫坐下来后,就一直在吴卫身边,此时也凑在一起,小声说道。
“诶,那个方脸的年轻人,听经理说,是吉省南湖宾馆来的大厨,领头的叫李连新。”
“南湖宾馆?我没听过啊,很厉害么?”
“好像是做鹿和药膳挺厉害的,具体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看苏师傅都出来了,应该挺厉害吧。”
听到服务员的议论,吴卫和张海洋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向了那边。
鹿明春首徒苏牧林和南湖宾馆首徒李连新,表面上客客气气,可言语之间却暗藏机锋。
“李兄一路从春城远道而来,刚到就迫不及待过来,我们这鹿明春的菜,还算合口味吧。”
苏牧林负手而立,看似随口一问,却点出来,他们是不是心虚和害怕?
李连新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葱烧辽参和白扒鱼肚。
“鹿明春名不虚传,这海参发得透,师傅的基本功扎实。不过嘛.....许是我们春城南湖习惯用了山泉水和老参吊的汤,讲究个温润绵长。”
“冷不丁吃到贵店用猛火收汁做的菜,总觉得滋味少了半分,本来之前还有点忐忑,现在却反而有些放心了。”
这话听着是探讨口味,实则暗指鹿明春的菜品有问题,不够细腻醇厚。
苏牧林眼皮一抬,嘴角撇了撇,淡淡回应道。
“李兄此言差矣,关东大地,北风烈性子直,咱们做菜讲究的就是个堂堂正正,大开大合。”
“菜端上桌,讲究的就是一香压百味,倒是和贵馆温吞水似的药膳不同,平时给老干部养生还行,真要上了赛场,火候软绵绵的,不知道评委是不是认可呢?”
“哈哈哈哈哈,苏兄快言快语,咱比赛见?”
“李兄见多识广,咱就五一赛场上碰面,到时候好好领教一下南湖高招。”
两人哈哈一笑,再次拱手,但是各自眼中的战意都更胜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都是各自地盘上的翘楚,谁也不服谁的!
“这俩人说话真累,跟唱戏似的,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没意思。”张海洋在吴卫旁边嘀咕了一句。
吴卫瞥了一眼张海洋,“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呢,吃饱了,也看够了,咱俩也撤吧。”
张海洋嘿嘿一笑,“走,到时候咱俩把他们全干了!”
两个人刚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去前台结账,苏牧林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了吴卫和张海洋。
在看到吴卫的一瞬间,苏牧林微微一愣神。
第253章 奉天鸡架!(一更5K)
眼前这个穿藏蓝色中山装的小伙子,虽然服装显老,但是个头真高,一张脸剑眉星目、轮廓分明,活脱脱就像电影画报里走出来的明星。
紧接着苏牧林的视线往旁边移了一下,落在了张海洋那颗寸草不生的大光头上。
苏牧林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主动转过身来,朝着张海洋抱了抱拳。
“这位朋友请留步,冒昧问一句,可是哈市江南春的张海洋张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