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几个年轻人都挺愤怒的,“他还真敢啊。”王炎咬牙切齿说道。
吴卫暗想,要不是今天碰到王炎,正好知道了这件事,恐怕以后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
就算以后遇到王炎和张海洋,知道了这件事,那都不知道过了多久了。
向德元摆摆手,又抽了一口。
“我直接把电话打进他们局长办公室里,我这个年纪了,也不怕他,直接跟他明说。”
“这事往大了说是为4年后的亚运会做人员储备,往小了说也是以权谋私。”
“他要是敢和稀泥,我就敢脱了厨师服,去他办公室跟他聊一聊。”
随后看了吴卫一眼,“他说他完全不知情,已经让人重新打印一份报告,最迟明天上午送到你们第二林场的场部去。”
“所以孩子,奉天的大比武,你必须得去,而且还得给咱拿个成绩回来,我这点要求不过分吧。”
吴卫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朝着向老鞠了一躬,认识才不到一个小时的人,竟然可以为了他去和局长拍桌子。
这可能就是老一辈林海建设人的胸怀吧。
“多谢向老,晚辈铭记在心,必定会奋勇争先!”
“诶!这就对了!这才是咱兴安岭人的气势!争先不行,要甩开其他人才可以!”
“是!”
向德元这才露出笑脸,随后朝着众人说,“好了,闲事聊完了,咱们手艺人交流,还得是拿菜说话,后生们,尝尝我在林海里这20年研究的菜品。”
第229章 兴安山珍宴(一更)
吴卫听到向德元这么说,脑海里一下想起了前世一个在网络上很火的老师。
那个老师有很多名言名句,冷不丁一听可能很抽象,但是仔细一琢磨还真是那么回事。
那个老师在一次讲课的时候曾经说过。
“不要管你的行业好坏,在一个行业里深耕,轮也轮到你了!”
“你只要坚持不下桌,早晚会有出头之日,一定要持续地去学习。”
“不要觉得学习是一件很苦的事情,学习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
“任何行业都是在变的,没有一成不变的行业,你在一个行业里持续学习和深耕,轮也会轮到你的!”
(特别喜欢这句话,送给各位书友,尤其在这个时代,深耕下去,做一个不能被AI替代的人)
而眼前的向德元就是这种人,一辈子都在一个行业里深耕,而且是在持续不断地学习和变化。
早年以清真菜打出名头,随后响应号召,第一批来林海,随后在持续不断地学习和进步中,创出了‘兴安山珍宴’。
如今在龙江餐饮界里,可谓是一派宗师的人物了,徒子徒孙更是遍布大小兴安岭,以及呼伦贝尔。
因此才有底气给商业局长打电话,这样的泰斗人物,他的菜品怎么能让人不期待呢?
吴卫前世虽然不是从事餐饮行业,但是向德元的名字他还是听说过的,老人家很长寿,最后活到90多岁。
90年代末,还去过燕京,并且留下了许多珍贵的菜谱和影像资料。
随着老人的话音落下,齐丽娜打开包房的门,四只热气腾腾的大盘放在桌子中央。
“小朋友们,尝尝吧,这就是我‘兴安山珍宴’中的四道菜,看看你们能不能说出个一二三来。”
向德元往后一靠,有些玩味地看着面前的五个年轻人,颇有种老叟戏顽童的样子。
几人面面相觑,王炎开口说话了:“既然老人家有兴趣,那咱们就挨个试试。”
随后夹向了第一道菜,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齐丽娜,齐丽娜会意笑着介绍菜名。
“这道菜是芫(yan二声同盐)爆飞龙脯,其他的...嘻嘻,你们自己说吧。”
(多音字也叫yuan二声同园,但在烹饪里念yan)
飞龙这种禽类原本就没有什么肉,尤其是它还不像鸽子之类的,大腿肉发达,它全身最精华的地方就是胸脯。
而这道菜就是用飞龙胸脯肉做的,向老用刀把胸脯肉片成柳叶片,随后用鲁菜中传统的芫爆技法来烹制。
这种烹饪技法吴卫还没有实际操作过,但是在《烹饪荟萃》中有过介绍,最核心的一句话就是,急火旺火,快速翻炒,用芫荽(香菜)为配菜,去腥增香。
王炎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只觉得入口清香,有盐味和白胡椒味,随后就是肉片滑嫩,鲜美异常。
“向老,这芫爆的技法用来炒内脏、海鲜我都见过,但是没想到飞龙肉还能这么炒,佩服!”
“整盘菜不见半点油和汤,香菜翠绿,飞龙肉白滑嫩,实在是让晚辈开了眼界。”
向德元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吴卫,“吴卫,你也说说。”
吴卫也夹起块飞龙肉,不过他又夹了一根香菜一起放进了嘴里。
“入口先是微酸和爽脆的香菜,有醋香!紧接着就是飞龙肉的天然松香,鲜嫩得几乎不用牙咬,而且,香菜的香,醋香,再加上松香,直接把禽类的腥全遮住了。”
“这道菜实在太有巧思了,芫爆这个技法好像天生就应该搭配飞龙脯一般,厉害!”
“哈哈哈哈哈。”向德元开怀大笑,显然吴卫的回答更让他满意。
这道菜是他一次偶然做芫爆鱿鱼的时候想起来的,鱿鱼肉看着很像飞龙脯,他就想着是不是也能做飞龙脯,所以经过反复试验,才有的这道菜。
而这其中的醋香,是他特意托人买的镇江香醋,要的就是那股小酸甜。
这种小巧思被吴卫说破,向德元只觉得开心,颇有一种知己的感觉。
随后齐丽娜笑着打开第二个盖子,“这道菜是白扒兴安鹿肉条。来吧,各位。”
向德元早年在香庆饭店最拿手的看家菜就是‘扒羊肉条’。而这道菜则是他将手艺移花接木到山珍上的巅峰之作。
扒和白扒,虽然只差一字,但是味型却完全不同,扒鹿肉和白扒鹿肉,一字之差,选用的部位和口感味道就是完全不同的。
这道菜向德元用的是马鹿最软嫩的里脊肉,而扒鹿肉则是用的腿肉。
先是用清水反复洗去血沫,随后切成两寸长半寸宽的肉条,完全不加一滴酱油,鲜味的来源是母鸡和牛骨吊的白汤。
然后用小火去煨,煨足时间后,整整齐齐放在铁锅底,最后用盐和白胡椒粉挂个薄芡,大翻勺成形装盘。
这回吴卫先开口,“白扒这个技法很少人用,最有名的一道菜就是满汉全席里的白扒四宝。”
随后吴卫夹起一根鹿肉条,肉条是红肉,但此刻却发白,入口酥烂,鹿肉脂肪少,纤维偏粗,但此刻却成了优点,留住了绝大部分的肉香,充盈在口腔中。
“好吃!就像我刚才说的一样,白扒很少有人用,因为要做白扒必须要有一锅好汤!这汤就是白扒好坏的关键。”
“向老这道菜用的白汤,简直绝了,我在里面尝出了鸡、牛的醇厚,然后还有菌菇类的香,只是技法太高明了,我猜不出是哪种菇。”
“竹荪,我用的是胡建的竹荪。这种菌菇自带清甜,而且能够吸附汤汁里的油腻,释放一种特有的香。”向德元开心地说着。
他此刻对吴卫非常满意,知识渊博且舌头灵敏,这两点是做一个好厨师的必备条件。
很多人都觉得厨师一般文化水平较低,但其实要想做一个好厨师,你要懂得非常多。
以前讲究的是,不时不食,什么意思?不是这个季节的东西不要吃!
作为一个厨师,最起码要懂得各地的物产,还有搭配,甚至顶尖的还要学医书,研究食物的相生相克。
舌头灵敏就更不用说了,酸甜苦辣咸,厨师每天和味道打交道,没有能够品尝出美味的舌头,一定不是个好厨师。
王炎之前只知道扒,还真不知道白扒,听到吴卫和向德元能够侃侃而谈,再看看自己,连技法都说不出个一二三,突然有些后悔,平时没有好好看书。
而后面的两道山珍也都是如此,王炎等人连技法的出处都只知道大概,至于用了什么料,为什么,完全是不懂的状态。
而吴卫则和向德元相谈甚欢,一个愿意学愿意问,另一个愿意教。
交谈的过程中,吴卫觉得向德元不但对技法掌握得非常多,而且绝对是一个饱学之士,各地的物产特产,全都信手拈来。
最关键的是,老人家还在不断学习,不断进步,不断尝试着新的组合。
就比如白扒,他竟然想到了用胡建竹荪来中和高汤的油腻,这真的让吴卫大开眼界。
而向德元则是在和吴卫的交谈过程中,感慨年少出英雄,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还在学怎么包‘回头’呢。
哪里知道这么多,而且他发现吴卫也是博闻强记,博览群书。
很多书本上的知识他都明白,但是没实践过,这样成长的上限就非常高!
有一种人,只知道这么干,却完全不懂为什么要这么干,而且没有钻研精神,这样的人往往成就不会太高。
而吴卫和向德元是另一种人,这种人会这么干,但同时也会思考,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有什么好处,能不能换个方式,或者换个食材。
举一反三的同时,让自己不断进步和学习,这种人非常少,但每一个都会成为自己行业内的翘楚。
因此,向德元动了收徒心思。
向德元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目光灼灼地看向了身边的吴卫,眼中透露着赞赏。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随后半开玩笑地说道:
“小吴啊,老夫在这林海里摸索了20年,创出这套‘兴安山珍宴’。”
“可如今我年过花甲,底下虽有几个徒弟,但要么困于匠气、悟性不足。”
“要么天赋有限,始终缺一个能真正挑起我这一派大梁的领军人物。”
说到这里,向德元坐直了身子。
“我觉得你勤敏好学、有天赋、不知道你可愿意拜入我门下?”
“我将毕生钻研的清真技法和这套山珍宴倾囊相授,对了,老夫对于鲁菜中的技法和菜谱也是深有研究,一并传你,你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桌上的王炎和另外三名年轻厨师,呼吸都是一滞。
连齐丽娜都有些惊讶,看向吴卫的眼神有些惊奇。
要知道向老是什么人物,说一句开派宗师都不夸张,想入他门下,学习他手艺的人,不要太多。
加市烹饪协会的会长,关外清真菜大拿,自创兴安山珍宴的宗师人物,哪怕是当个挂名的弟子都是天大荣耀,如今向老竟然主动开口要收关门传人。
面对这天大的机缘,几个人都想看看吴卫是怎么选择的。
第230章 塞北残阳(二更)
如果是前世,吴卫会毫不犹豫拜向德元为师,因为前世不管干什么,都比扛木头强。
但今生今世,吴卫有了自己的师父。
于是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向德元先是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蒙向老抬爱,但晚辈已经有了师承,家师收我为儿徒,不仅倾囊相授,还把我们这一脉的刀箱传于我手。”
吴卫直起身来,“古人常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晚辈实不敢另投他门,若真如此,晚辈只怕也入不得向老之眼。”
向德元点点头,“你师父是谁?”
“第二林场食堂马有丰。”
向德元仔细回想,片刻之后还是摇了摇头:“马有丰?在龙江烹饪界,老夫可从来没听过有这个名号啊!”
吴卫挺直腰杆:“家师马有丰行二,乃是民国济南府宴宾楼出身,周景堂二弟子!”
“什么?”
向德元猛地怔住,“宴宾楼?济南府宴宾楼的周景堂?”
“如今京城八大楼之首,东興楼的头灶蒋弘毅,你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