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79节

“师傅们,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能把课上好,能把那本小册子写完,就是最好的谢礼。”

折腾了半天,人群才渐渐散去。

先去县农机一厂,已经是傍晚。

郭厂长在厂门口等着,一见他就迎上来:

“小陆同志,辛苦了!这一个多月,跑遍全县二十个公社,瘦了一大圈!”

陆怀民笑了笑:“不辛苦。收获很大。”

王师傅从后面跟上来,把那个越来越沉的帆布包接过去:

“师傅,东西给我。你歇着。”

郭厂长看着这对“师徒”,忍不住笑了:

“老王,你这是真把人家当师傅了?”

王师傅瞪他一眼:“你懂啥?”

当晚,在农机局那间宿舍里,陆怀民把所有的稿纸摊在桌上。

一章,两章,三章……整整二十章。

从柴油机到拖拉机,从水泵到脱粒机,从启动困难到功率不足,从听声判断到应急处理。

每一章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改了好几遍,墨迹深浅不一,边角还沾着茶水渍、煤油印。

他把稿纸一页页整理好,摞起来,用手压了压。

三寸高。

少说也有三十万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页,是第一章的标题页,写着“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第二十章的最后一行,写着“本章完”。

中间这三百多页稿纸,是他一个月的心血,是他跑遍二十个公社、听了几百个问题、熬了几十个夜换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八月十五快到了。

陆怀民坐了很久,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双桥公社那个老修理工,想起他捏着铅笔头一笔一划描字的模样。

那双手,握了一辈子扳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却那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着“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

陆怀民站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白纸,裁成封面大小。

他拿起钢笔,在封面正中工工整整写下: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个字,又觉得太单薄。想了想,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最下方写下:

“陆怀民编”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又加了一段话:

“本书所述方法,有不对的地方,请随时指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那一摞稿纸上,照着满屋都亮堂堂的。

第66章 出版

陆怀民把稿纸摞齐整,又数了一遍页码,三百二十七页。

他找了一张牛皮纸,把整摞稿纸仔细裹好,用细麻绳捆了两道,打了个结实的活扣。

他把那捆稿纸放在床头,躺下睡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多月的奔波和熬夜,像是全攒到一块儿,压得他眼皮都抬不起来。

但第二天一早,窗外刚蒙蒙亮,陆怀民还是醒了。

他起来洗漱完,在食堂吃了早饭,刚过八点,他抱起那捆稿纸,往办公楼走。

农机局的办公楼在革委会大院东侧,是一栋三层红砖楼,周副局长的办公室就在二楼。

陆怀民上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他走到副局长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那个报表,上午得送过去,人家等着要……”

是周副局长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应道:“知道了周局长,我这就去办。”

脚步声响起,门从里头拉开了。

技术股的老李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表格,看见陆怀民,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小陆同志,找周局长?”

“李股长好。”陆怀民点点头。

老李侧身让开路,回头朝屋里说了一句:“周局长,小陆同志来了。”

“进来进来!”周副局长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着几分热络。

“周局长。”

周副局长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

“小陆同志!快进来坐。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这一个多月可把你累坏了。”

“挺好的。”陆怀民走过去,把那捆牛皮纸包放在办公桌上,“周局长,有个东西想请您看看。”

“什么东西?”周副局长放下笔,好奇地打量着那捆得结结实实的纸包。

陆怀民解开麻绳,揭开牛皮纸,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稿纸。

三百多页,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什么?”

“我写的。”陆怀民说,“关于农机维修的一些东西。”

周副局长眉毛微微扬起。

他没再问,低下头,开始看稿。

稿纸一页压一页,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写着《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几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再下面落着“陆怀民编”。

他抬起头,看了陆怀民一眼。

那目光里有些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周副局长翻得很慢。

翻到第三章,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凑近些,仔细看了一会儿。

翻到第七章,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姿势,继续翻。

陆怀民坐在办公桌对面,没吭声。

过了很久,周副局长翻到最后一页,把第二十章的最后一行看了两遍,然后慢慢合上稿纸。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那目光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慨,还有一些陆怀民说不清的东西。

“小陆。”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又叫了一声,“小陆。”

陆怀民应道:“哎。”

“你这……这一个月写的?”

“嗯。”

“白天讲课,晚上写的?”

“嗯。”

周副局长低下头,又看了看那摞稿纸。

他把手放在最上面那一页,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粗糙的指腹在“陆怀民编”那行小字上停了一下。

“小陆同志,”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你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吗?”

陆怀民没吭声。

周副局长把那摞稿纸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这三百多页纸,是你跑二十个公社,听几百号人问问题,熬几十个夜换来的。市面上没有这样的教材,这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周副局长把稿纸放回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陆怀民,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院子里的老槐树纹丝不动,知了叫得正欢。

过了半晌,他转过身来。

“小陆,这书得印。”

陆怀民点点头:“我也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道县里有没有条件……”

“有。”周副局长打断他,“没条件创造条件也得印,我这就去局里汇报。这东西,必须印!”

说完,他把稿纸小心地放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系好细绳,拎起来就往外走。

“周局长,”陆怀民连忙站起来,“您别急……”

“不急不行!”周副局长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你稍微等一会儿,我去找局长!”

门“砰”一声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匆匆远去。

等了约莫半个钟头,门被推开了。

周副局长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着件蓝布中山装,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

“小陆同志,”周副局长侧身介绍,“这位是咱们农机局的冯局长。”

陆怀民连忙站起来:“冯局长好。”

冯局长点点头:“小陆同志,你的事,老周已经跟我汇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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