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78节

可听完陆怀民的课,没人笑了。

“这后生肚子里有真东西。”他们说,“老王师傅认他当师傅,不丢人。”

王师傅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有一回在东风公社,一个年轻修理工问他:“王师傅,您干了一辈子,怎么还拜一个小年轻当师傅?”

王师傅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说:

“你知道我修第一台柴油机的时候,修了多久?”

年轻修理工摇摇头。

“三天。”王师傅伸出三根手指,“拆了装,装了拆,愣是没修好。最后是一个老师傅来,听了两声,把油泵调了一下,好了。”

他顿了顿,把烟锅重新装满,划了根火柴点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老师傅是抗战前在昆明学的徒,肚子里有真东西。我跟了他三年,学了不少。可他那本事,也是从别人那儿学的。”

“手艺这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谁是‘第一个’。”他吐出一口烟,“你教我,我教你,传下去,才算没白活。他有本事,我跟他学手艺,认他当师傅,应该的。”

年轻修理工听完,沉默了半天,后来也掏出小本本,认认真真记起笔记来。

……

第65章 三十万字的答卷

巡回讲课过了大半。

从红旗公社出来,又跑了东风、前进、曙光……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场景:

黑压压的人群,渴求的眼神,还有那些皱巴巴的小本本。

陆怀民发现,几乎每个修理工怀里都揣着这么个本子。

那些本子五花八门,有的是用旧账本翻过来钉的,有的是用包装纸裁齐了缝的,还有的干脆是学生用过的作业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一回在双桥公社,课讲完了,人群散了。

陆怀民收拾东西准备上车,发现有个老修理工还蹲在墙根下没走。

他约莫五十出头,膝盖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正低着头,吃力地写着什么。

握笔的姿势不对,是捏着铅笔头的,像捏着一根钉子。

陆怀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修理工抬起头,脸膛黝黑,眼神里透着点局促。

“陆同志,我……我记性不好,怕忘了。”他把本子往怀里护了护,又觉得不妥,迟疑着递过来,“您帮我看看,记对了没有?”

陆怀民接过本子。

那是一本用废账本翻过来钉成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前面记着一些零碎的维修记录,“换活塞环”“调气门”“清油路”等等,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用画圈代替。

翻到最后几页,陆怀民的手停住了。

那是今天下午刚记的内容。

铅笔字迹很轻,一笔一划,描得很慢。

标题写着:“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

第一个原因后面,跟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油门小就冒,进气堵,洗空滤”。第二个原因:“油门一半冒,油太多,调油泵”。第三个原因:“一直冒还有蓝烟,喷油嘴坏了,换嘴子”。

每个字都像小学生描红一样,一笔一划。

旁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是他自己加的备注:

“听声:突突闷,进气坏;突突脆,油多;突突带喘,嘴子坏”。

陆怀民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双手递还:“记对了,都记对了。”

老修理工接过本子,脸上绽开笑容,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就好,那就好。我怕记不住,回去还得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本子小心地揣进工装口袋,又拍了拍,确认揣牢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同志,您讲的那些,真好。我们以前就会拆了装、装了拆,修不好就干着急。现在知道为啥坏了,心里就有底了。”

那天晚上,在公社招待所那间简陋的屋子里,陆怀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修理工那个皱巴巴的本子,想起那些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想起那双粗糙的手捏着铅笔头的姿势。

那些本子,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备注,是一个个修理工三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

可这些经验太零碎了,太个人了,记在这个本子上,只能一个人用。

人走了,本子丢了,经验也就没了。

陆怀民坐起来,披上衣服,点起煤油灯。

他把这些天收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同志,油泵柱塞磨损了,除了换新的,有没有什么应急的法子?”

“陆同志,气缸垫老是冲,是不是我装的姿势不对?”

“陆同志,195启动困难,除了电瓶没电,还有哪些可能?”

“陆同志,拖拉机跑偏,到底是前束不对还是轮胎气压不均?”

……

每个问题,都是一个修理工蹲在机器前抓耳挠腮的下午,都是一个生产队眼巴巴等着机子修好的傍晚。

陆怀民想起郭厂长说的那句话:“咱们现在缺的,不是挖井的人,而是能教大家怎么‘多探两尺’的人。”

也想起王师傅说的那句:“手艺这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谁是‘第一个’。你教我,我教你,传下去,才算没白活。”

那天晚上,陆怀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些内容,系统地整理出来。

不是给自己用,是给这些修理工,给全县、全省、乃至全国那些和王师傅一样、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的庄稼人。

让他们不用再花三十年去摸索,不用再用一堆堆的冤枉钱去试错。

让他们有个本本,翻开就能找到答案。

……

当晚,在农机局宿舍那间简陋的屋子里,陆怀民在煤油灯下摊开了第一张稿纸。

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黄,火苗一跳一跳的。

灯光只能照亮桌面一小圈,再远些就模糊了。

陆怀民拿起钢笔,在稿纸上方工工整整写下第一个标题: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柴油机启动困难,是农机维修中最常见的故障之一。原因很多,但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要想怎么写得让那些只读过几年小学的修理工能看懂。

不能用专业术语,不能说“空燃比不当”,不能写“压缩压力不足”,唯一的准则是通俗易懂。

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王师傅能看懂吗?王师傅那些只念过两年私塾的徒弟能明白吗?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陆怀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蛐蛐叫了一夜。

陆怀民写到凌晨,把第一章的框架搭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继续去下一个公社讲课。

从那天起,他的作息就成了这样:白天讲课,晚上写作。

每到一处,白天讲完课,晚上回到住处,就着煤油灯摊开稿纸。

一写就是五六个小时,常常写到凌晨。

有时候写着写着,眼皮就打架了。

他就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用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写。

有时候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想不出怎么把一个复杂的原理说得通俗易懂,他就记下来,先空着,等到想到的时候再补上。

就这样,一章一章地写。

写柴油机,写拖拉机,写水泵,写脱粒机。

写启动困难,写功率不足,写振动异常,写油耗过高。

写怎么听声音判断故障,怎么看烟色分析原因,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检测问题。

每写完一章,第二天讲课的间隙,他就把那一章念给大家听。

“各位师傅,我写了点东西,你们听听对不对,有没有哪里不明白的。”

底下几十号人,就蹲在树荫下、墙根边,安安静静地听。

念完了,他问:“听得懂吗?”

有人举手问,陆怀民就当场解释,用最通俗的话,讲到那人点头为止。

然后他再把修改过后的话改回到稿子中。

就这样,稿纸上的内容,一天天厚了起来。

……

巡回讲课结束那天,是八月十号。

最后一站是胜利公社。

讲完最后一课,底下的人久久不散。

有人上来问问题,有人上来道谢,有人往他包里塞东西——两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小包花生。

陆怀民一一谢过,把东西都放回他们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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