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287节

曹蔚然和严校长握着手,两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各自的心思都在飞快地盘算着。

“曹主任,你这是……”严校长松开手,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猜测,但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大年初二,怎么跑到清阳县来了?”

曹蔚然哈哈一笑,打了个哈哈道:

“严校长,实不相瞒,我是来走访一位青年同志的。这位同志在精密机械和数控技术领域做出过突出贡献,我们科工委有几个重大专项,想请他参与。”

他话说得含糊,但“精密机械”“数控技术”“重大专项”这几个词一出来,严校长心里那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果然是冲着陆怀民来的。

一旁的何副校长和钱振华面面相觑。

他们是跟着校长来给学生拜年、争取人才留在学校的,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

国防科工委综合计划部,那是管着全国国防科技工业重大项目的核心部门。

曹蔚然亲自出马,足见他们对陆怀民寄予了多大的期望。

钱振华心里五味杂陈。

毕竟自己系里的学生被如此看重,他这个系主任自然是与有荣焉;

但这要是被挖走了,精仪系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好苗子可就没了。

严校长到底沉稳些,很快调整了心态,侧身指了指身后的何副校长和沈一鸣几人,一一介绍。

“曹主任,这几位是我们学校的同志。何副校长、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钱振华同志、还有沈一鸣教授,他就是陆怀民的导师。”

曹蔚然与众人一一握手,轮到沈一鸣时特意恭喜道:

“沈教授,久仰了,恭喜您当选学部委员!您和怀民同志这段日子做出的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

“曹主任过奖了,怀民这孩子确实天分很高,但更重要的是他肯下苦功夫。”

“名师出高徒嘛。”曹蔚然笑着拍了拍沈一鸣的肩膀,然后转向严校长,“严校长,既然咱们碰到了,不如一起吃顿晚饭?”

严校长点了点头。两人各自招呼随行人员,往招待所食堂走去。

食堂不大,又逢过年,吃得极清淡,几人也不在意。

曹蔚然先落了座,严校长在对面坐下,两边的随行人员依次排开。

曹蔚然给严校长斟了杯茶,开门见山道:

“严校长,你大年初二从合肥跑到清阳县来,总不会是为了走亲访友吧?”

“实不相瞒,”严校长也不隐瞒:

“我们此行,也是冲着陆怀民同志来的。他还有半年就毕业了,这段时间以来,好几家单位都在明里暗里地打听他的分配意向。我们学校的想法是,希望他能留在科大,继续深造也好,留校任教也好,我们都会给他最好的平台。”

曹蔚然认真地听着,等严校长说完,才缓缓开口:

“严校长,我理解科大的心情。培养出一个像陆怀民这样的学生不容易,想把他留在科大,于情于理都说得通。但今天我在这里,必须跟你说句实话,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陆怀民是需要肩负更大任务的。”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严校长沉默了。

钱振华忍不住开口问道:

“曹主任,我冒昧问一句,任务完成后,怀民同志还有没有可能回科大?”

曹蔚然摇了摇头。

“钱主任,你是老同志了,知道我们的纪律。”曹蔚然拒绝得毫不犹豫:

“我目前能告诉校方的就是:怀民同志可能会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去哪里、做什么、多长时间,现在都不能说。这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

话说到这里,就已经到头了。

钱振华叹了口气,没在追问。

他知道,科工委的事,但凡涉及到“不能说”三个字,那就真的是一个字都不能多问。

现在这情况,学校也做不了主。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

曹蔚然起身告辞,临走时和严校长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严校长,你们科大培养出了一个好苗子。将来他的功劳簿上,一笔一划,都有科大的心血。”

严校长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目送着曹蔚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转过身,对沈一鸣和钱振华低声感叹道:

“走吧,明天一早去陆家湾。咱们这趟来,别的先搁一搁,年得先拜。”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三。

曹蔚然一行人起得最早,随行干部正在院里检查车况,防滑链重新紧了紧,备胎充了气,准备开始给车子预热。

严校长也从楼里走出来,两拨人在院子里又碰上了。

曹蔚然正在和赵振东低声交谈,见严校长出来,便停住话头。

“曹主任,”严校长走上去,语气比昨天洒脱了些:

“我想了想,咱们今天怕是要去同一个地方。与其各走各的,不如一起去。毕竟怀民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他如果真要走,我们也要做好后续的安排。”

曹蔚然爽快地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去。”

严校长让老周把车开过来,又招呼沈一鸣和钱振华上了车。

几辆车一前一后驶出招待所大院,沿着县城主街往南开去。

出了县城,路面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砂石路,车子颠簸得厉害。

严校长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回过头,对后排的钱振华和沈一鸣说:

“老钱,一鸣同志,我想了想,咱们今天去的目的得改一改。之前是想跟怀民谈毕业留校的事。现在看来,这件事不需要谈了。但有些事,该办还是得办。”

他顿了顿,继续道:

“关键是安排好怀民离校之后的事情。老钱,你回去之后,把怀民在学校的课题资料、实验数据、相关文件,整理归档。该交的交,该封的封。另外,后续工作交接也要安排一下,特别是他的毕业课题,需要尽快结项。这些都要列出清单,报到校办。无论如何,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书必须要正常发放。”

钱振华从怀里掏出笔记本,拧开钢笔,刷刷地记了几笔,又抬起头问:

“校长,那他的学籍……”

“学籍按正常毕业流程走。”严校长说,“他是我们科大的学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剩下的,等事情定下来,看科工委那边正式的函件吧。不管如何,我们一定要把该做的工作做好。”

“明白。”钱振华点了点头。

严校长苦笑了一声:

“说实话,我当了这么多年校长,送走过多少届毕业生。看到学生出息了、能为国家做更大的事,本是大好事,可咱们科大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好苗子,还没捂热乎,就要飞走了,实在是可惜。”

车内几人闻言,感同身受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前面的吉普车里,曹蔚然正和赵振东也在低声交谈。

“曹主任,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能碰见严校长,”赵振东有些意外:

“看来科大那边确实很重视陆怀民。”

“我们不也一样吗?毕竟人才难得啊,而且还这么年轻,潜力更是无穷。严校长的心情,我能理解。”

曹蔚然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说到底,大家都是为国家培养人才。他去科大也好,来科工委也好,归根结底都是为国效力。只是有些任务,科大做不了,只有我们能做。严校长是明白人,昨天我一提‘任务’两个字,他就没再争了,他知道轻重。”他望向车窗外:

“接下来,就看怀民同志本人的意愿了。”

赵振东点点头。

就在这时,司机忽然回过头:“曹主任,前面好像有人拦车。”

曹蔚然闻声朝车窗外望去。

只见前方的土路中央,横着一根粗壮的毛竹竿,竹竿两头架在两只倒扣的箩筐上。

毛竹竿后面站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七八岁,清一色穿着崭新的棉袄棉裤,脸蛋被寒风吹得红扑扑的,手里攥着鞭炮和花花绿绿的糖果。

打头的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约莫十二三岁,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绿军帽,腰间扎着一条红绸带,活像戏台上唱大戏的小武生。他叉着腰站在路中央,扯着嗓子朝吉普车喊道:

“停车停车!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他身后的孩子们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跟着起哄。

赵振东坐在副驾驶上,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

他回头看了看曹蔚然,却见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科工委主任,此刻眼里也含着笑意。

“曹主任,这是——”赵振东有些摸不着头脑。

“拦路讨彩头。”曹蔚然笑了笑,“应该是这里的老风俗。没出正月就是年,我们这些外面来的车子,算是贵客,要给拦路的娃娃们散糖散烟,讨个吉利。”

赵振东恍然大悟,连忙摸了摸口袋,却只掏出半包大前门香烟。

他有些为难地看着曹蔚然:“主任,咱们没带糖啊。”

曹蔚然摆摆手:“先下车看看。”

曹蔚然推开车门,下了车。

跟在后面的上海牌轿车也停住了。

严校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见前面的阵仗,一行人也陆续推门下车。

曹蔚然走到那根毛竹竿跟前。

打头的男孩仰着脸打量他,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大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干部模样的随员,心里大概也有些发怵,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依旧叉着腰,硬着头皮喊道:

“这位同志,你们是哪里来的?要去谁家?”

曹蔚然蹲下身,和那男孩平视着,笑着问:“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挺了挺胸脯:“我叫陆小虎!陆家湾的陆!老虎的虎!”

“陆家湾。”曹蔚然点点头,“我们要去的也是陆家湾。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叫陆怀民的?”

“怀民哥?!”陆小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回过头朝身后的孩子们嚷嚷道,“是来找怀民哥的!是来找怀民哥的!”

孩子们顿时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开了。

“怀民哥是我们村的名人!上过中央的报纸!”

“怀民哥过年回来给我家送了红糖!”

“怀民哥我认识!快点让他们进去!”

陆小虎到底是孩子头,反应最快。

他一个箭步冲到毛竹竿前,手脚麻利地把竹竿从箩筐上卸下来,往路边一扔,然后转身朝曹蔚然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大声道:

“同志请!怀民哥家在村东头,院子里有棵枣树的那家就是!”

曹蔚然站起身,从赵振东手里接过那半包大前门,递给陆小虎:“拿着,给你们家大人分分。这是喜烟。”

陆小虎双手接过,又敬了个礼,转身朝孩子们一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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