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看着她那副怂样笑得不行。
引信“嗞嗞”地喷着火星烧过去,紧接着,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红光在院子里炸开,满院子都是火药味和大红色的碎纸屑。
陆建国站在院门口,望着满院的红,脸上绽开了由衷的笑容。
“好!开门红!新的一年,又是个好年!”
周桂兰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水,一家人洗了手脸。
又拿出早就备好的红枣茶,一人倒了一碗。
这是本地的风俗,大年初一喝红枣茶,寓意一年甜到头。
第二天一早,大年初一。
一家人一早起来,换了一身新衣裳。
这些都是周桂兰年前买布自己做的。
晓梅换上新衣裳,戴上手表,整个人喜滋滋的。
“怀民,晓梅,走。先去给你爷爷、奶奶上坟。”陆建国站起身,从灶房拎出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几碟供菜,还有一小壶酒。
陆怀民接过竹篮,和晓梅一起跟着父亲出了门。
父子三人沿着村后的小路,穿过一片落了叶的柿子林,来到半山坡上的陆家祖坟。
坟前的杂草已经被陆建国提前清理过了。
陆怀民把供菜摆好,点上香烛,和晓梅依次磕了三个头。
陆建国则蹲在一旁,往火堆里一张一张地添着纸钱。
“老爹,老娘,怀民和晓梅来看你们了。”陆建国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
“特别是怀民这孩子出息了,给咱家争了光。你们在底下,也安心吧。”
陆怀民磕完头,站起身,从父亲手里接过酒壶,往坟前洒了三杯酒。
上完坟回家,天才大亮。
按照村里的规矩,大年初一不走远亲,只在本族长辈和邻里之间互相拜年。
陆怀民跟着父亲,先去给族长家的几位叔公拜年,又去了陆广财家、陆有田家、陆老栓家。
每到一户人家,主人家都热情得不行,拉着他坐下,端出花生瓜子糖果,泡上最好的茶。
长辈们嘘寒问暖,同辈们则围着他问外面的事。
陆怀民一一应着,走完一圈回来,兜里已经装满了各家塞的红鸡蛋和糖果。
回到家时,院门口已经停了一辆自行车。
“建国叔!怀民哥!”陈志强推着自行车站在门外,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
“我给叔和婶子拜年来啦!这是合作社分的腊鸭和鸭蛋,我娘让我送来的!”
周桂兰连忙迎出来,接过竹筐,嘴里念叨着“年年都送,年年都送,让你娘别这么客气”,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转身进了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红糖和一袋炒花生,硬塞进陈志强怀里。
“婶,您这也太客气了——”陈志强推辞着,却被周桂兰瞪了一眼。
“拿着!你娘身子骨不好,红糖冲水喝,补补血气。”周桂兰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又进了灶房。
陈志强挠了挠头,把红糖和花生塞进车筐里,然后凑到陆怀民身边,压低声音说:
“怀民哥,砖瓦厂的事,公社那边有消息了吗?”
“过了年就动工。”陆怀民说:
“县里已经批了,资金的事也落实了。你跟大伙儿说一声,初五开个筹备会,把具体分工和方案定下来。”
“得嘞!”陈志强眼睛一亮,骑上自行车,兴冲冲地走了。
转眼大年初二。
按照本地风俗,大年初二是“迎婿日”,嫁出去的姑娘要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娘家拜年。
因此,从早上七八点开始,村道上便陆陆续续出现了提着礼盒、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
虽说陆怀民外公外婆走的早,家里也没有嫁出去的姑娘,但陆怀民家的院门依旧很热闹。
陆建国端了把椅子坐在院里晒太阳,不时有邻家来串门,他就笑着招呼人家进来坐会儿,分一把花生,喝口热茶,小院里笑声不断,一派喜气。
……
而与此同时,省城科大行政楼前,一辆上海牌轿车和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已经发动了引擎,正在预热。
学校的司机老周裹着军大衣,正拿一块抹布擦拭着挡风玻璃上结的霜花。
另一个年轻司机蹲在吉普车旁,把防滑链往轮胎上套。
“老周,路况怎么样?”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楼门口传来。
老周直起腰,见是严校长,连忙把手里的抹布往仪表盘上一搁,立正道:
“校长,昨天夜里又下了场小雪,往南去的省道怕是有暗冰。不过咱们两辆车都装了防滑链,慢慢开,天黑前准能到清阳县。”
严校长点点头,回身看了看何副校长,以及身后的精密机械系副主任钱振华和沈一鸣教授。
“老何,慰问品都装车了?”严校长问。
“装了装了。”何副校长说:
“两盒茶叶,四瓶酒,还有一些点心糖果,都是按您吩咐准备的,不算贵重,但心意到了。另外,学校给陆怀民同学特批的科研奖励金,老钱那边已经把批文带上了。”
钱振华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拍了拍:
“在这儿呢。严校长,这事我办得仔细,信封里还夹了一封系里的感谢信。”
“上车吧。”严校长拉开车门,又特地招呼沈一鸣:
“一鸣同志,你坐我那辆,路上咱们正好聊聊怀民这孩子。”
沈一鸣应了一声,和钱振华一起上了上海牌轿车的后座。何副校长坐了副驾驶。
另一辆吉普车里坐的是校办主任刘维明和两个年轻干事,加上那位年轻司机,负责装运给陆家湾生产队带的一些农技书籍和年画挂历。
毕竟去了学生家,不能只给陆怀民一个人带东西,对村里也得有所表示。
车子缓缓驶出校门,拐上金寨路,然后一路向南。
出了城,省道两侧的景色渐渐荒凉起来。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稻田。
几个老同志聊着陆怀民这些年的履历,感慨万千。
说话间,车子已经驶入了舒城县境内。
路况比之前更差了一些,路面坑坑洼洼,吉普车倒还稳当,上海牌轿车却颠簸得厉害。
老周紧握方向盘,车速降到了三四十码,嘴里念叨着:
“这段路去年夏天被洪水冲过,到现在还没修好,真是要命。”
“不急,安全第一。”严校长吩咐道,又转过头,继续和沈一鸣聊了起来。
从合肥到清阳县,五百多里路,平时顺当的话五六个小时就能到。
可今天又是雪又是坑的,一直走到下午四点多,才进了清阳县境。
冬天的这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几人不作停留,径直去了县招待所。
清阳县招待所坐落在县城中心十字街口,是一栋三层的灰色砖楼。
几人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老周把车停稳,刘维明已经先从吉普车上跳下来,快步走进招待所前台。
片刻后他出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严校长,前台说,楼上朝南的好房间,已经被人订走一半了。”刘维明压低声音说,“服务员说,是首都来的客人,下午刚到,也是今天入住的。”
“首都来的?”严校长把大衣披上,下了车,有些意外:
“大年初二,谁会从首都跑到清阳县来?”
“不清楚。”刘维明摇摇头:
“服务员只说是一行五六个人,开了一辆军牌的吉普车。”
“军牌?”严校长皱了皱眉,心中突然涌出一抹不祥的预感,但一时也没有深想。
毕竟清阳县虽小,偶尔也会有上面下来的检查组或者探亲的干部路过。
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进了招待所,其他几人连忙跟上。
招待所的大堂不大,正中挂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有些昏暗。
柜台后面的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低头织着毛衣,见有人进来,抬头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严校长一行。
刚刚刘维明订房间,已经出示了工作证,因此服务员知道一行人的来历,她正对这群从省城来的稀客颇为好奇。
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清阳县这座小庙,竟接二连三来了这么多大人物。
也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谈话声。
几个身影从楼梯口拐了出来,打头的是个穿着深绿色军大衣、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方脸膛,浓眉,走起路来龙行虎步。
他身后跟着几个随行人员,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也是刚安顿下来不久。
严校长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去,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个打头的中年人也恰好在同一时刻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严校长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中暗叫不好。
因为这人他认识,叫曹蔚然。科工委综合计划部主任。
平时做一些涉密项目,少不得打交道。
曹蔚然显然也认出了他。他微微一怔,脚步在走廊里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笑,双手就已经伸了出来。
“严校长!这么巧?你怎么也在清阳县?”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意外,也有几分老友重逢的爽朗。
严校长连忙伸出手,两只手和曹蔚然握在了一起。
他握着那只手,心里却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曹蔚然是谁?综合计划部主任,管的就是涉密的重大项目的立项和人才调配。
这样一个人物,突然从首都跑到了偏远的皖南县城,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227章 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