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侧身让两人进去,然后转过身,朝门口站岗的保卫科干事点了点头。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许靠近。天塌下来,也不许放人进来。”
“是!”保卫干事立正应了一声。
车间大门在身后合拢,偌大的厂房里只剩下三个人,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如白昼。
陆怀民走到控制柜前,把外接计算机的串口线缆仔细检查了一遍。
“没问题,开始吧。”
陆怀民说着,在外接计算机前坐下来。
数控机床启动。
CRT屏幕闪烁了一下,亮起绿莹莹的光。
系统开始上电自检,屏幕上的字符一行一行跳出来。
“SYS CHECK……”(系统检查……)
“ROM VERIFY……”(ROM验证……)
“SERVO INIT……”(伺服初始化……)
与此同时,外接计算机上的程序已经悄然启动。屏幕上只显示了一行简单的提示:
“BOOTHOOK READY. WAITING FOR TRIGGER.”(程序准备就绪,准备触发)
示波器接在CN1接口的第4脚上,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着。
上电自检期间,这根片选信号线上只有微弱的噪声。
按照之前空载演练的经验,自检完成的那一瞬,第4脚会有一个从低到高的电平跳变,这就是CPU释放总线控制权的信号。
陆怀民的呼吸不自觉放慢了。
周永年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徐济琛靠在控制柜旁,也屏住了呼吸。
“第4脚……跳了!”陆怀民沉声道。
示波器上,那根绿色的波形猛地跃起,从零点几伏跳到了接近五伏。
与此同时,外接计算机的屏幕上弹出一行新提示:
“TRIGGER DETECTED. SENDING HANDSHAKE……”(触发器已检测。正在发送通信)
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陆怀民的目光紧紧锁在屏幕上,“7E……A5……03……”他在心里默数着。
示波器上,CN1接口的信号线一根接一根地亮了起来。
第2脚的发送线在跳,第3脚的接收线在跳,第4脚的片选信号稳稳地保持在高电平。
一切都在按剧本走。
“HANDSHAKE COMPLETE. VERIFYING……”(通信完成。正在验证)
验证阶段。
伪协处理器应答序列的最后两个字节,是硬件校验。
如果校验不通过,系统会立刻触发ROM完整性锁死。
屏幕上光标闪了三下。
几乎是同一瞬间,控制柜面板上的“LOCK”指示灯剧烈地闪烁起来。
周永年几乎感觉到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
车间内,只剩下那盏红灯在疯狂闪烁。
约两秒后——
“LOCK”指示灯突然熄灭了。
与此同时,外接计算机的屏幕中央跳出一行大字:
“EXT CTRL READY”(外部控制就绪)
第189章 绝对机密,贪天之功(三)
陆怀民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大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成了。
说实话,虽然他对周永年说有九成把握,但要承受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是成功了?”一旁的周永年见状,紧张地问道。
“周总工,徐教授,理论上是桥接成功了。”陆怀民指着屏幕一角一串不断滚动的代码,说道:
“你们看,这个循环自检码每两百毫秒刷新一次,说明外接计算机和数控系统之间的心跳包已经稳定建立了。数控系统现在把我们这台DJS识别为合法的协处理器。”
他拍了拍那台外接计算机,继续说道:
“原来锁死在ROM里的后处理程序已经被完全绕过。现在,我们自研的CAM系统可以直接向伺服电机发送G代码指令。理论上,只要能生成正确的刀位轨迹,它能切任何形状。”
“好!”周永年猛地一拍手:
“小陆!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娘的小日本,想趁火打劫?门也没有!”
他笑得很畅快。
徐济琛在一旁也是激动地道:
“理论上的成功,还得靠实践来检验。怀民,能不能现在就试试?”
这是科学的严谨,机床已经被外部计算机接管,但能不能正确地执行外部指令,还需要实践验证。
陆怀民点点头,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卷黑色的开盘磁带,小心地装进外接计算机的磁带机里。
这磁带里存储的,就是针对船体外板中最难啃的“艏部双曲率外板”生成的刀位轨迹文件。
艏部外板是散货船最前端的一块“脸面”,它在船长的方向上要弯,在船深的方向又要扭,是个极其复杂的双曲面。
对割枪的控制需要极其精细。
随着陆怀民敲下回车键,磁带机发出沙沙的读取声。
片刻后,一直静卧在龙门架上的割枪忽然动了。
先是一个空走,割枪贴到了钢板上。
在场三个人的心顿时全提到了嗓子眼。
割枪沿着X轴稳稳滑出,走了一条约两米长的直线,在拐角处划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平滑弧线,紧接着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转入反向曲率的扭曲线段。
枪头在空中游走,轨迹十分流畅。
“就是这条线!就是这个扭角!”周永年盯着割枪划出的虚影,忽然一拍大腿,对徐济琛激动地喊道:
“徐教授,看到了吗?这就是最难的那道腰线!以前咱们放样,这条线得打十几个样冲点,样条压都压不准,现在它就……就这么走出来了!”
割枪走到预定轨迹的终点,轻轻一顿,随即自动抬升回安全高度。
全程肉眼几乎看不出任何抖动和停顿。
陆怀民走上前,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把游标卡尺,开始测量误差。
“拐角处的曲率过渡,实际行走轨迹与设计轨迹的偏差,小于零点二毫米。劳氏标准要求一点五,我们做到了八分之一。”
陆怀民说完,周永年和徐济琛对视了一眼。
随后周永年走到陆怀民面前,伸出手,一把握住陆怀民的手,用力地摇了三下。
他张了张嘴,有一肚子话想说,可最后只说道:
“神了。”
另一边徐济琛也说道:
“是啊,老周!果然是后生可畏啊!三十五年前的今天,咱们在战场上打赢了小鬼子;三十五年后的今天,咱们在这车间里,在技术上,又赢了一次!”
周永年点点头,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说道:
“小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江南造船厂,不,是整个中国机械工业的大功臣!我必须马上向部里汇报,让上级知道这个天大的喜讯!”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陆怀民一把拉住了。
“周总工,你听我说两句。”
“怎么?”
“桥接成功的事,当然要报。”陆怀民说,“但你应该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的?”
周永年一愣,随即明白了陆怀民的意思。
他走回来,压低声音说:“你是说……保密?”
“必须保密。”陆怀民点了点头:
“所以,我想说的是,对外,只说我们通过技术攻关,以‘强力破解’的方式突破了日方的软件封锁。至于具体用了什么方法、核心代码的架构是什么,一概不提。对外公开的报告,尤其是报送各部委的公文中,措辞一定要模糊,只讲结果,不讲过程。”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而关于这个漏洞的详细技术文档、破解代码、通信协议的分析报告,这些核心技术资料,只通过绝密渠道,直接报送六机部科技司和科委。不在任何公开发表的论文、报告或经验总结中出现。”
“你想得比我周全。”周永年点点头,笑道:“我上次写秘密报告还是七〇年,给海军造驱逐舰那会儿。”
他说着,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道:
“小陆,你放心,这件事我亲自来办。对外,只说是我们通过长期研究,成功开发了自主后处理程序,实现了对进口机床的控制。具体的……就说我们破解了日方的指令格式,行话嘛,谁也挑不出毛病。”
“怀民同志这个提醒很及时。”徐济琛也说道:
“这件事,确实不能声张。”
周永年想了想,说:
“这样吧,怀民,过几天你抽时间和我亲自去一趟首都?咱们线下汇报?现在技术细节只有你掌握,这样也稳妥些。”
陆怀民点了点头:“好。”
周永年继续说道:
“不过,去首都汇报之前,咱们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得先办妥。”
“您说。”
周永年说道:
“厂里没人接触过数控机床,更没有人接触过CAM系统,具体怎么操作,还得你给培训一下,免得出错。”
这是应有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