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台设备就彻底废了。
这是一场豪赌。
“怀民,”周永年忽然抬起头,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必须跟我交个底。你刚才说,程序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桥接,你就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这个九成,是实打实的,还是为了让我放心往高了说的?”
“实打实的。”陆怀民很坚决,“周总工,我不会拿几十万国家外汇开玩笑。”
周永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我信你!”
他站起身,走到陆怀民面前,双手按在陆怀民的肩膀上,说:
“你放手去干。这台床子要是真成了废铁,是我周永年拍板的,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跟你们科大没关系,跟你陆怀民没关系。”
陆怀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永年摆了摆手:
“反正这个机床不买日本的技术服务,用处本来就不大,与其受这个窝囊气,不如豁出去,赌一把!”
陆怀民重重点了点头:
“周总工,您放心。这一仗,我们不会输。不过,有件事我必须现在跟您讲清楚。”
“什么事?你尽管说。”
陆怀民斟酌道:
“我们要做的这个破解方法,具体的核心技术细节、漏洞利用方式和代码构架,必须列为最高级别的机密。”
“保密?”周永年先是一愣,随后点点头:
“行,我明白了。我跟车间的人打个招呼,让他们别往外说。”
陆怀民摇了摇头,继续补充道:
“周总工,这绝非是我信不过厂里的同志们。而是我这个破解思路,本质上是利用了系统底层架构的一个致命漏洞。如果保密工作做得好,这个办法的复用性极强,将来完全可以作为一种‘通用钥匙’,用在其他进口的、甚至不同型号的机床上。”
“可一旦走露风声,人家针对性地修复,我们以后再想破解,就更是难如登天了!”
周永年闻言,脸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陆怀民,眼中满是震动:
“你是说,全国其他厂那些花大价钱买回来的机床,也能用这办法——”
“能。”陆怀民点了点头,“至少同代的产品,有把握。”
周永年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从一线干出来的老兵,瞬间明白了陆怀民所说这个方法的价值。
“我明白了。”周永年拿起那份技术文档,还给陆怀民,郑重地说道:
“是我刚才想得简单了。这不仅仅是咱们船厂的事,这更是关系到机械工业的大事。这个收好了。从今天起,核心的技术环节,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不是我信不过其他同志,这是天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咱们的底牌就越硬。”
“等你把这条路走通了,我周永年亲自去首都,向六机部、向科委给你请功!到那时候,会有上级部门出面,集中力量把这个方法保护好,推广到全国所有的进口机床上!到时候,你就是我们机械工业的大功臣!”
陆怀民也是斗志昂扬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准备工作就开始了。
在周永年的亲自调度下,数控车间被清场。
除了秦振国,所有无关人员一律撤出。
大门口挂上了“设备检修,谢绝参观”的牌子,甚至还增派了保卫科的人守在门口。
第188章 绝对机密,贪天之功(二)
从八月下旬起,江南厂那间挂着“设备检修”牌子的数控车间,便成了全厂最神秘的地方。
保卫科的人三班倒守在门口,除了周永年和徐济琛,任何人不得靠近。
秦振国负责后勤,每天把饭送到门口,再由周永年送进去。
起初,所有人都没太在意。
这台日本机床自从买回来,三天两头就有专家来调试,来了一拨又一拨,谁也搞不定那个被锁死的程序。
有人开玩笑说,这玩意儿金贵得很,像个请回来的洋菩萨——
供在车间里,中看不中用。
但这回动作大得有些反常。
保卫科的人层层把守不说,连技术科的人都不许进。
车间里的灯也常常亮到后半夜,有夜班的工人路过,远远瞧着,总觉得那里面在搞什么大事。
消息在厂区里慢慢传开了。
一天下午,工人们聚在车间外头的凉棚底下歇脚抽烟。
八月的上海,江风都是热的,几个老师傅拿安全帽扇着风,不知谁先提了一嘴:
“哎,听说没有,数控车间那边,保卫科把门守得铁桶似的,连技术科的人都不让进,这阵仗,比上回部里来检查还严。”
“何止技术科?每天秦科长去送饭,都得周总工亲自送进去。”有知道点内情地接话道:
“那台日本床子买回来好几个月了,三天两头有专家来调试,没见谁搞出名堂。这回动静这么大,怕是动真格的了。”
“我听说,这次来的是个科大的学生。”
“学生?”有工人好奇,“哪个学生能有这待遇?周总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徐教授从上海交大跑了好几趟,这阵仗,就是部里来的专家也没见这么上心过。”
“赵师傅,您没看报纸?”一个工人连忙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崇拜:
“就是那个陆怀民!在煤矿上救了好些人命的,还搞了个什么‘银河’计算机系统,首都开大会都表彰了。人家虽说年轻,可肚里是真有货。听说美国人都佩服得很。”
“是他啊!”旁边的工人恍然大悟,“我在《人民日报》上看到过,确实厉害啊。”
这时,又有一个工人说道:
“你们说,那日本专家上回来的时候,多神气啊。张嘴就是几万美金一年。我感觉咱们在他们面前就像讨饭似得,东西是咱花钱买的,可用不用得了,还得看人家脸色。”
“可不是嘛。”旁边的工人附和道,“小鬼子精得很,卖咱的永远是他淘汰的玩意儿。好东西捂着,连看都不让看。那山崎说话客客气气,可话里话外,就是瞧不起咱们能搞出来。”
“所以这回,就看里头那个年轻人的了,想到那个日本专家,我就一肚子气,他妈的,太窝囊了。”
一个搞技术的工人接话道:
“他们把软件锁了,不就是怕咱们学会了嘛?当年日本人占了咱们大半个中国,现在不打仗了,换了个法子卡咱们脖子。他妈的,技术这东西,你不自己搞,永远得看人脸色。”
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可话说回来,这东西也不是说搞就能搞出来的。人家搞了几十年了,咱们才刚起步,难呐。”
“哎,”旁边一个工人也跟着唉声叹气道,“这回阵仗挺大的,希望那个科大来的专家能成吧。”
众人一时无言。
而此刻,车间内部的攻关正到了最吃紧的时候。
八月二十五日,陆怀民完成了破解程序的第一版汇编代码。
这个代码本身并不复杂,关键是要在150毫秒内完成接管,意味着每一条指令的执行周期都必须精确到微秒级。
换言之,它在时间性能上必须做到最优。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调试代码,测试并优化它的时间性能。
调试比编译更难。
编译是在纸面上算出来的,调试是真刀真枪地在真机器上跑。
为了防止误触发系统自检锁死,陆怀民让周永年弄了一台报废的DJS-130主板,把上面的MC6800处理器拆下来,搭了一套模拟环境。
模拟环境没有真实的数控系统,只有一台示波器,一组LED指示灯,和一个手工焊接的定时电路。
空载演练一共做了十四次。
前三次失败了,后十一次全部成功。
最后时间性能跑进了一百四十毫秒。
九月二号晚上,陆怀民找到周永年:
“周总工,可以实机测试了。”
“这么快?”周永年一愣,连忙问:
“有几成把握?”
“程序的时间性能已经控制在了一百四十毫秒以内。实机测试只要不出意外,有九成把握。”
“九成把握?”周永年见陆怀民胸有成竹,当即立断:“那就干!”
陆怀民点点头:“好。那就明天。”
“明天吗?”周永年一愣,“这么快?不需要再准备准备吗?”
“我来找您之前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而且,明天是九月三号。”陆怀民说。
周永年的眼睛忽然亮了。
九月三号,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三十五年前的这一天,日本正式签署投降书,宣告中国人民十四年浴血抗战的最终胜利。
三十五年弹指一挥间。
“好!就明天!”周永年一拍桌子站起来:
“九月三号,好日子!三十五年前咱们在战场上打赢了,三十五年后,咱们在车间里也得赢!”
……
九月三号。
江南造船厂数控车间。
周永年来得很早,他昨天一夜没睡。
今天,他心里比第一次上船台还紧张。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转过身,看见陆怀民和徐济琛一起走了过来。
“都准备好了?”周永年问。
“准备好了。”陆怀民微微颔首。
周永年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