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04节

后面跟上来的消防员也愣住了。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队长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转过身,朝后面的消防员挥了挥手,声音低下来:“先……先救火。”

消防员们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绕过那圈人,冲向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

那队长没走。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那群人,看着那个年轻人。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可那光落在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暖意。

他终于抬起手,朝那边敬了个礼。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火场。

天,终于亮了。

第85章 人性的光辉

一周后。

秋天的夜晚,凉得很快。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挤进来,带着校园里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远处的路灯亮着,光晕昏黄,把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怀民坐在书桌前,桌子上摊着一堆东西。

最上头是一份报纸,省报的,前两天的头版。

铅字印得清晰,标题很大,占了整整两栏——《青年学子临危不惧科学精神挽救危局:记科大学生陆怀民同志先进事迹》。

他把那份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报道写得长,占了大半个版面。

记者大概是把能打听的都打听了,从锅炉房那道焊缝说起,说到省锅炉所带队普查,说到那个凌晨三点二十分的爆炸,说到五十立方液氨储罐下风向的三个村庄、两千多口人,说到那条从引水渠里抽上来的水柱,说到天亮时消防车终于赶到。

数字都列得清清楚楚:避免直接经济损失约八百万元,保护了下风向三个村庄、两千余村民生命安全。

他把报纸轻轻放回桌上,又拿起旁边那沓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省人民政府的红头文件,标题是《关于授予陆怀民同志“见义勇为先进分子”荣誉称号的决定》。

文件不长,措辞却很重:“在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受到严重威胁的危急关头,陆怀民同志临危不惧,挺身而出,科学施救,避免了重大事故的发生,谱写了一曲新时代青年的英雄赞歌。”

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日期是也是两天前。

再往下翻,是省劳动局的文件,授予“安全生产一等功”。

还有团省委的,授予“新长征突击手”称号。

每一份都有红头,都有公章,都写得郑重其事。

最下面,是一封信。

信纸很普通,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陆怀民把信展开。

信不长,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用拼音代替:

“陆同志:

我是孙建国。你走了以后,厂里乱了好几天。王德明被带走了,周志明也被带走了。听说地区检验所还有几个人也被查了。李师傅说,这叫拔出萝卜带出泥。

厂里停产了,要整顿。李师傅说,正好,那台破炉子早就该换了。新炉子已经在路上了,省里特批的,不要钱。

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们几个都活不成。

我回家跟我娘说了,我娘哭了半宿,说要给你立长生牌位。我说人家是大学生,不信这个。

她说那就供一碗清水,天天换。

陆同志,我不大会说话。反正就是,谢谢你。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孙建国

十月二十日”

陆怀民把信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

接下来,还是一封信。这回是李福来的。

信比孙建国的长,字也工整些,是用钢笔写的:

“陆同志:

见字如面。

厂里这几天乱得很,但乱过之后,反倒清静了。王德明被带走了,周志明也被带走了。听说他们吞的那笔钱,追回来一部分,够买两台新锅炉的。

地区检验所也有几个被查了。那个当初验收合格的人,原来收了周志明送的烟酒,还有两百块钱。两百块钱就把良心卖了,唉。

我干了三十年维修,头一回觉得,这三十年的手艺,差点毁在自己手里。

那炉子,我比谁都清楚它有问题。可我总想着,再撑一撑,再撑一撑,等过了大会战再说。

结果差点把全厂人的命都搭进去。

陆同志,你那天晚上踹王德明那一脚,我记在心里了。

不是记仇,是记恩。你踹得好,踹得对。那种人,就该踹。

新炉子已经在路上了。等装好了,我亲自盯着烧,绝不让它出一点毛病。

有空回来看看。厂里的人都惦记你。

李福来

十月二十日”

陆怀民把两封信都收好,放进抽屉里。

门被推开了。

雷大力端着一盆洗脚水进来,看见陆怀民还坐在桌前,随口问道:“怀民,还没睡?”

“嗯。”

雷大力把盆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些东西,又翻出来看了?”

陆怀民没说话。

雷大力沉默了几秒,难得地收起大嗓门,声音沉下来:

“怀民,我那天看了报纸,才知道那天晚上有多险。五十立方液氨,下风向三个村子,两千多人……我光是看那些字,心都揪着。”

周为民从被窝里探出头,眼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

“我们也是看了报纸才知道的。你在厂里那几天,回来什么都不说。”

陈景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本书,却没翻页,眼睛望着陆怀民的方向。

陆怀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我也怕。”

宿舍里静了一瞬。

雷大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怀民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火就在旁边烧,氨罐就在那儿,安全阀一直在响。那声音,像刀子刮玻璃,听得人头皮发麻。我知道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知道它炸了会怎么样。”

他顿了顿。

“可那时候顾不上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那罐子炸。水带铺到一半,火就烧过来了,热浪扑在脸上,疼得睁不开眼。可手不能松,一松,全完了。”

“后来消防车来了,我坐在地上,浑身都软了。那时候才开始后怕,手一直在抖,抖了半个多钟头。”

他说完了。

雷大力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平时大大咧咧,总拿“英雄”两个字开玩笑,说怀民是学校的名人,说以后毕业了能沾光。

可他从没想过,这“英雄”两个字背后,是那样一个凌晨,那样一场火,那样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罐子。

“怀民,”他开口,声音有些涩,“我……”

他说不下去。

过了很久,雷大力才又开口,这回声音正常了些,但还是比平时低沉:

“反正,往后谁再拿这事跟你开玩笑,我第一个不答应。”

陆怀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雷大力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

“睡吧。”陆怀民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开着的窗户关小了些。

灯灭了。

宿舍里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黑暗里响起雷大力的声音,很轻:

“怀民。”

“嗯。”

“你是这个。”他说。

没人接话。

但陆怀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

第二天一早,陆怀民接到出版社的电话。

陈汉生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几分高兴:

“怀民同志,稿费审批下来了。三千一百块,一分不少。你什么时候有空,来财务科领一下?”

陆怀民握着话筒,愣了一下。

三千一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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