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03节

可他没松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停下!都给我停下!”

陆怀民回头。

王德明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他光着脚,只穿着那件背心,脸上全是黑灰,表情扭曲得几乎变形。

“谁让你们动的?!”他冲过来,一把抓住陆怀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谁让你们擅自行动的?!”

陆怀民没理他,只是死死握着水枪。

“你聋了?!”王德明疯了一样去夺他手里的水枪,“等消防!等警察!你们这样乱搞,万一出了更大问题,谁负责?!谁负责?!”

水枪被扯得偏了方向,水柱擦着罐体边缘扫过去。

“松手!”陆怀民吼道。

“你不松手我就不松!”王德明死死抓着,“我是一厂之长!出了事我负责!轮不到你——”

“你负责?!”

陆怀民猛地转过身。

那一刻,火光把他整个人映得通红。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是烟熏的,是熬夜熬的,更是愤怒。

“王德明!”他一把甩开王德明的手,力气大得让那个中年厂长踉跄了好几步,险些摔倒。

可王德明疯了,踉跄两步又扑上来,死死抱住陆怀民的胳膊:

“你聋了?!我说停下!等消防来!你们这是——”

陆怀民没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扑过来的王德明身上。

那一脚踹得结结实实,王德明整个人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两三步,重重砸在地上。

“你——!”王德明捂着肚子,脸涨成猪肝色,话都说不利索,“你、你敢打我?!我是厂长!我是——”

“厂长?!”

一个暴怒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

李福来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过来。

这个干了一辈子维修的老工人,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满脸黑灰,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扑上去,一把揪住王德明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他妈的还知道自己是厂长?!”

他一拳砸在王德明脸上。

王德明惨叫一声,嘴角渗出血来。

“李师傅!”旁边几个工人赶紧冲上来,却不是拉架,他们死死按住王德明的胳膊和腿,把那张扭曲的脸按在地上。

“按住了!”孙建国吼着,膝盖死死压住王德明的后背:

“这狗日的!专项资金被他吞了,锅炉是他让接着烧的!现在出事了,他还要拦着咱们救人?!”

王德明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呜呜咽咽不知道在喊什么。

可那几个年轻工人按得死死的,让他话都说不全。

李福来站起身,狠狠吐了口唾沫。

然后他转向陆怀民。

那一刻,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忽然弯下腰,朝陆怀民深深鞠了一躬。

“陆同志,”他的声音沙哑,“你干你的。这儿,有我们。”

陆怀民没说话。

他全部心思都在氨罐上,没心思管其他的。

身后,王德明的挣扎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呜呜咽咽的闷哼。

没人再看他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条银色的水柱上,在那个正在被火焰和蒸汽共同吞噬的罐体上。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柴油机在轰鸣,水柱在喷射,罐体在嘶鸣,火焰在咆哮。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安全阀的嘶鸣声,渐渐低了。

那尖锐的、让人心颤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喘息,然后越来越弱,最后终于消失。

罐体表面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白色的蒸汽还在弥漫,但已经不那么浓了,能隐约看见罐体上那行字:

液氨储罐。容积:50立方米。

它还立在那里。

没炸。

“火……火势小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陆怀民顺着那人的目光看过去。

真的。

那条逼近储罐的火舌,在被水幕隔断之后,失去了新的燃料,正一点一点地萎缩下去。

远处,终于响起了消防车的警笛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陆怀民手里的水枪,忽然一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

握得太久了,肌肉已经完全僵硬,连松开都做不到。

“陆同志!”孙建国冲过来,一把扶住他,“消防来了!消防来了!”

陆怀民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罐体,看着那片渐渐萎缩的火海,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红色车影。

然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坐在那里,浑身湿透,满脸烟灰,衣服上全是烧焦的洞,手上还有几处被烫出的水泡。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蒙蒙的亮。

……

远处,消防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红白相间的车身终于冲进厂区大门,刺眼的警灯在晨曦里一闪一闪。

好几辆,一辆接一辆,后面还跟着几辆绿色的卡车,车厢里站满了消防员。

“陆同志……”

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轻,带着颤。

陆怀民没动。他累得连转头都懒得转。

“陆同志!”

那声音忽然变大,紧接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冲过来。

孙建国第一个扑到他跟前。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工人,满脸黑灰,衣服上烧了好几个洞,胳膊上还有一大片灼伤的红痕。

他扑过来,没有喊,没有叫,只是蹲在陆怀民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忽然一把抱住陆怀民。

“哇——”

那一声,像是憋了一整夜,终于憋不住了。

孙建国抱着陆怀民,突然就这么嚎啕大哭起来。

“陆同志……陆同志……”他反反复复地喊,声音断断续续,夹在哭声里,几乎听不清,“刚才……刚才我以为……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旁边那几个年轻工人,也跟着围了过来。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孙建国哭,看着陆怀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条还在淌水的水带,看着那个终于保住的储罐。

忽然,有人也蹲下来,一把抱住陆怀民的胳膊。

“陆同志……”他的声音也在抖,抖得厉害,“我们……我们活下来了……”

又一个。

再一个。

七八个年轻工人,就那么围成一圈,把陆怀民围在中间。

有的抱着他的肩膀,有的抓着他的手,有的只是蹲在旁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没有人说话。

只有哭声。

此刻的哭声,是后怕,更是感激。

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哭声。

远处,消防员们已经冲了过来。

领头的队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一身消防服,头盔下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冲到跟前,正要喊什么,忽然愣住了。

他看见那群年轻工人围成一圈,抱着一个浑身湿透、满脸烟灰的年轻人,哭得不成样子。

他愣在那里,手里的大喇叭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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