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02节

陆怀民转头,看见李福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他满身满脸都是黑灰,工装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被灼伤的皮肤。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陆怀民,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

“李师傅!”陆怀民一把扶住他,“里面还有多少人?”

“都、都撤出来了……”李福来喘着粗气,“当班的五个,一个受了伤,其他都跑出来了……”

“氨罐呢?有没有人过去?”

“没、没有……”李福来摇头,“都在往外跑,谁、谁敢去……”

陆怀民扭头看向那个储罐。

火舌离它更近了。

“消防呢?”他问,“厂里有没有消防设施?”

“有、有几台灭火器……”李福来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可这火,灭火器顶什么用……”

“消防管道呢?”

“炸、炸断了……”李福来指着锅炉房废墟的方向,“就在那儿,管子全断了,水压为零……”

陆怀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个正在被火焰舔舐的储罐,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跑啊!都跑啊!”

是王德明。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背心,他跑到陆怀民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哭又喊:

“你们不是来检查的吗?你们怎么不早说?你们怎么不早说!”

陆怀民推开他。

王德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陆怀民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德明,越过那些慌乱的人群,落在那条被炸断的管道上,又落在更远处——

厂区围墙外,有一条河。

那条河是灌溉渠,从县城那边流过来,这几天刚蓄了水,水位不低。

陆怀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他和大刘在厂区里转悠的时候,路过机修车间后头那间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里头堆着些旧设备。

他扫了一眼,看见一台柴油机水泵,上海产的,八成新,旁边还堆着一卷卷的消防水带。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这水泵还能用吗?”

带路的工人点点头:“能,去年刚检修过。”

陆怀民猛地转身,朝机修车间的方向冲去。

“陆同志!”李福来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陆怀民没回头:“现在,都听我的!立刻带几人跟我过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引水渠。柴油水泵。消防水带。

绕过被炸毁的管道,从渠里抽水,直接喷淋,阻断火势!

第84章 生死时速2

陆怀民冲到机修车间门口时,仓库的门半掩着,锁不知被谁砸开了。

陆怀民一头扎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他摸黑冲进去,撞翻了一把椅子,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这些,借着外头火光的映照,四处搜寻。

在那儿!

那台柴油水泵就靠在墙角,墨绿色的机身落了层灰,但整体完好。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四五卷消防水带,帆布编织的,还是新的。

“有救了。”他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陆同志!”

孙建国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七八个年轻工人,都是刚才往外跑的时候被李福来拦下的。

他们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有人领头之后难免踏实了许多。

“这泵能用吗?”孙建国扑到水泵前,手忙脚乱地检查油路。

“去年刚检修过。”陆怀民蹲下去,一把拧开油箱盖,凑着火光往里看,“有油。你们几个,把水带扛上,跟我走!”

他站起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迅速扫过,开始分配任务:

“孙建国,你带两个人,把泵抬到引水渠边上。李师傅,你去叫上几个人,把渠口那段的淤泥挖开,保证进水顺畅。你们三个——”

他指着剩下的几个工人:

“把水带铺开,从泵的位置一路铺到氨罐那边。要快,火不等人!”

“是!”

没有人迟疑。

那一刻,什么厂长、什么主任、什么“听上级指示”,全被抛到了脑后。

眼前的小同志虽然年轻,可人家是省里来的,连王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在这些年轻工人眼中,此时的陆怀民就是绝对的主心骨。

一群人冲出仓库,分头行动。

孙建国带着两个人,用一根铁管穿过水泵的吊环,前一个后一个,抬着就往引水渠的方向跑。

那泵少说一百多斤,三个人抬得踉踉跄跄,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李福来那边更拼命。

他带着几个老工人,操起铁锹洋镐,扑向引水渠那段淤塞的渠口。

渠里的水映着火光,泛着诡异的橙红色。铁锹下去,淤泥溅得满身满脸,没人顾得上擦。

“快点!再快点!”李福来吼着,嗓子已经劈了。

而陆怀民带着几个年轻工人,正以最快的速度铺设水带。

一卷水带二十米,四个人拉开,铺平,接头拧紧,再铺下一卷。

火舌就在几十米外舔舐着夜空,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烤得人皮肤发烫,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但在陆怀民身先士卒的带领下,没人敢停下。

陆怀民跪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拧紧每一个接头。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怕,是太用力了,肌肉已经接近极限。

“陆同志!泵到位了!”远处传来孙建国的喊声。

“进水口接好了吗?”

“接好了!”

“发动!”

柴油机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

起初是几声咳嗽般的闷响,然后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有力。

“突突突突突——!”

那是此刻整个厂区最动听的声音。

水带猛地一颤,鼓了起来。

“水来了!”有人狂喜地喊。

陆怀民死死盯着水带的末端。

那是一个简易的喷头,是他在仓库里随手抓的一个消防水枪,来不及接上固定支架,只能靠人抱着喷。

“对准氨罐!”他吼道,“对着罐体靠火一侧!相变降温!控制火势!”

抱着水枪的是两个年轻工人,闻言立刻调转方向。

“嗤——!”

水柱喷涌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直直撞向那个已经被烤得滚烫的液氨储罐。

“嘶——!!!”

罐体表面瞬间腾起漫天的白色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咆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罐体还在。安全阀还在嘶鸣。但那条银色的水柱没有停,一直喷,一直喷。

水压太大,很快,那两个控枪的工人有些力竭了,开始吃不住劲,枪头开始乱甩。

“换人!”陆怀民带着一个工人冲过去,一把接过水枪:

“你们去泵那边盯着,油不够就加,水带破了就换!”

那两个工人愣了一下,随即扭头就跑。

水枪在陆怀民和那个工人手里剧烈震颤,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两个人虎口发麻。

陆怀民两脚分开,死死扎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让水柱一刻不停地浇在罐体最烫的地方。

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像一场灼热的雾,呛得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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