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张铁升在队里当着会计,日子虽然穷,可一家人在一起,也算是有个盼头。
他想着,等女儿再大一些,就送她去读书。
不求她读出什么名堂来,至少能认几个字,将来嫁人了,不至于被人欺负。
可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队里的一个干部,带着人闯进了他的家。
他们说他偷了队里的东西,找他讨要说法。
他们把他按在地上打。
争执间他被人推倒,腰部撞到硬物,疼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他的女儿在旁边哭。
她扑上去,想要护住她爹,却被一脚踢开。
那小小的身躯撞在墙上,然后就没了声音。
等他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他的女儿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两根羊角辫子散开了,头发乱糟糟地铺在地上,嘴角有一丝血迹。
他们说,她是“自己摔死的”。
张铁升被打断了腰。
没有人送他去卫生院,也没有人给他找医生。
他们把他扔在柴房里,关了好几天,等他被人发现的时候,他的腰已经错位了,骨头长死了,再也接不回去了。
他从那一天起,就没能再站起来。
也是从那时起,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自己有一个女儿。
他只想让俊儿好好活着。
他只想让俊儿能抬起头做人。
可这口气。
他真的咽不下去。
这么多年了,他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
张守林和他认识了大半辈子,他清楚张铁升心里真正惦记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他看着轮椅上的老友,开口说了一句:
“铁升,我只想让他们,给你一个公平,而不是轻飘飘的一句。”
陆一刀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里多出了一把刀。
那把特制的轻薄猎刀。
他摩挲着猎刀,说道:
“既然决定要动手了,就不再想着回头,我这条命,早就不当回事了,杀一个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多杀几个,我还赚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我陆一刀这辈子,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我砍人的时候,不眨眼睛,杀畜牲的时候,也不眨眼睛。
“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毁了你我还坐以待毙,没有作为。
“可我要让那帮人知道,杀人者,陆一刀也。”
张铁升抬起手,在那虚空中按了一下:
“一刀,别说了。”
张守林缓缓道:
“是,这些年,咱们都憋着,可不憋着又能怎样?那会儿咱们腰杆子挺不直。
“可如今不一样了,阳子不用我操心,俊儿也出息了,咱们没了后顾之忧,也该让那帮人知道,这山里不仅有猛兽,还有猎人。”
张铁升却在这时候开口了,语气里头带着一丝忧虑:
“听说那人已经被BJ方面调去了市里。”
张守林的独眼在灯光下闪动:
“调走了也好,赵长河不还在吗,一切事情都可以慢慢来,当年的事,参与的都要付出代价。”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
正当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屋内的三人同时噤声。
陆一刀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击的猎豹。
外头那道声音先传了进来:
“是我。”
听到这声音,张守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门帘一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探了进来。
刘礼伯腋下夹着一小坛酒,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我说老张啊,你大半夜的溜出来,也不打声招呼,我一猜你就在这儿。”
他一边说,一边挤进来,把那坛酒往木板上一放:
“哎呀,说了这么老些,渴了,来,喝酒。”
张守林看见那坛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这酒,还管够?”
刘礼伯佯装发怒,把眼一瞪:
“这哪的话!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刘礼伯小气似的,就算我再给他赵长河二十坛酒,给那棕熊再二十坛,我的藏酒也管够!
“来,喝酒!管他娘的什么书记不书记,什么查不查的,今晚咱们兄弟几个,先喝痛快了再说!”
陆一刀先伸手接过了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好酒。”
他仰起头,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
他放下坛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抹嘴:
“行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天是死是活。”
张铁升的身体不适合喝酒。
他只是坐在轮椅上,看着这三个老兄弟推杯换盏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丝笑容。
第80章 曹家五虎
北风卷地,白草尽折。
日头虽然还是软的,但挂在天上的时间总算多了那么一时半刻。
偶尔有几只早归的候鸟从南边飞回来,落在光秃的枝上,听到那远处传来的引擎轰鸣声,被吓得跌下了树枝,刚想撑起翅膀,就被那大卡车的轮子碾了过去,徒留一地污血。
王仁绘在卡车前头,背对着车厢。
“有一句话,叫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那说的是征战沙场的人。
“可在这长白山里,也有这么一句话山上走一遭,阎王殿里报个到。
“你们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见过的猛兽比庆岭这地界的老林子还多,想必也知道,这山里头养出来的畜生,有时候比人还精。
“可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那畜生可不止成精了那么简单,那现场照片你们也看了,惨烈至极。
“我王仁绘干了这么多年林业,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
“可这一回,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想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回,就在这庆岭的地界上,出了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出头,一把猎刀。
“一个人,一头熊。
“他把那头千斤重的棕熊,给宰了。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说到这里,王仁绘才将将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车厢挡板的后面。
“二十岁出头,就手刃了棕熊。
“这种势头,你们关东四大猎王里头好像也没有吧。”
风声在车厢前后穿行,发出呜呜的低响。
片刻的寂静后,车厢后座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低沉而厚重,像是一块巨大的青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冻硬的土地上。
“吉林王。”
“想必王局也听过。”
王仁绘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那声音继续说道:
“关东四大猎王之一的,也是我们老爷子。”
“老爷子早在九岁那年,就用枪打了一头黑熊。”
说完,那声音便不再言语。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风继续吹。
王仁绘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赫赫笑了两声。
“原来老爷子还有这等过往,等我有空了,还得去他那儿要两根参,这种事还要瞒着我。”
车厢后座没有回应。
沉默。
也是一种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