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91节

  王仁绘抬起手,朝前方一挥

  “到地方了。”

  五辆车,清一色的军绿色解放CA10,车斗上覆盖着墨绿色的帆布篷,四角用粗麻绳扎得紧紧的,帆布在风中微微鼓动。

  从远处看。

  那五辆车就像是一条绿色的长龙,在白雪皑皑的山岭间蜿蜒行进。

  转过一道山梁,五辆解放牌大皮卡排成一列,缓缓驶入了月亮

  月亮沟此刻已经站了不少人。

  赵长河站在最前面。

  那张方正的脸上,冻伤的痕迹已经消退了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那五辆车上的时候,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深吸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五辆车依次停稳。

  王仁绘从第一辆车里跳了下来,朝赵长河点了点头。

  随后他便把目光移向后方。

  赵长河的目光也顺着王仁绘的目光,移向了后方。

  那辆车的帆布篷被掀开。

  准确的说,是扯开。

  一道身影,从那布篷里站了出来。

  赵长河的第一反应是。

  这人的个头。

  太大了。

  那人站起来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像是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站在车厢里,先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几声脆响,然后翻身往下一跳。

  这一跳,怎么说呢。

  落地的瞬间,两只穿着纳底布鞋的大脚踩实在地上,发出一声咚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一根圆木砸进了黑土地里一样。

  待他直起腰来时候,赵长河才真正看清了这人的全貌。

  大黑脸。

  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毛孔粗大,颧骨高耸。

  络腮胡剃得很干净,但那胡茬子在满面之间留下一片铁青色。

  膀大腰圆。

  这四个字用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一种形容词。

  可用在这人身上,那就是写实。

  往那一站就像半截铁塔。

  赵长河的目光继续往上移,移到那人的脸上,又移到了他的左耳上。

  那是一只非常触目惊心的耳朵。

  那耳朵的轮廓已经完全变形了,耳廓像是被人揉碎了又重新捏起来的一样,歪歪扭扭的,软骨外翻,看起来像是一朵被碾过的木耳。

  耳垂的位置有一块巨大的疤痕组织,增生出来的肉瘤堆叠在一起,把那原本应该柔软的耳垂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疙瘩。

  赵长河定了定神,开口问道:“王局,这位是?”

  王仁绘笑呵呵的说道:

  “老曹啊,你们自己来介绍。”

  那黑脸大汉先是看了赵长河一眼。

  这一眼,让赵长河觉得心里很是不舒服。

  就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

  随后就见那人双手抱拳,左手抱住右手,拳头微微用力,骨节发出脆响。

  左手抱右手,叫“吉拜”。

  右手抱左手,叫“凶拜”。

  这人行的,是吉拜。

  可他那个架势,那眼神,却一点儿也不“吉”。

  “我是个粗人。”

  “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跟着老把头钻林子,一钻就是大半辈子。”

  “打过熊,杀过猪,跟老虎对过眼。”

  “列位看得起我,叫我一声曹大虎。”

  “要是有谁觉着不痛快。”

  “那也憋着。”

  曹大虎?

  赵长河的瞳孔,骤然收缩。

  “可是,曹家五虎的那位曹振山?”

  曹振山没有回答。

  沉默。

  也是一种回答。

  赵长河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说这曹家五虎,那可是声名在外。

  列位,咱们在这山林里头讨生活的都知道,打猎这事儿,说到底是个人力气活儿。

  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天天进山、天天有收获。

  所以从古至今,这长白山一带的猎户大多都是散户。

  平日里各忙各的,到了季节,大家凑在一起,找一位信得过的老把头或者炮头牵头,组成临时的生产合作组织。

  有人负责赶杖,有人负责打杖,有人负责背货,有人负责看营。

  打完了,猎物按人头分,然后各回各家,来年再聚。

  这是散户的路子。

  可关东四大猎王不一样。

  他们手底下的人,不是散户。

  那是正儿八经的组织,是以帮会形式运作的狩猎团体。

  他们有固定的猎场划分,有专人负责培养年轻的猎手,有统一的物资调配和后勤保障,甚至还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专门用来摸清各个林场的猎物分布和迁徙规律。

  那是正儿八经的,吃这碗饭的。

  而曹家五虎,就是“吉林王”手底下的头号猛人。

  曹家五虎,据说是一母同胞的五兄弟。

  五兄弟各有所长,但据说最的猎王真传的是老幺曹小虎年纪最小,这次则是留在了王府守家。

  倘若这这五兄弟合在一起。

  那不用说,完全就是长白山行走的狩猎机器。

  赵长河虽然听说过曹家五虎的名头,可他万万没想到,王仁绘竟然把曹振山给请来了。

  他更没想到的是。

  这次来的,不止曹振山一个人。

  赵长河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辆车的车厢帆布也被掀开了。

  一个瘦高个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说他是瘦高个,那是跟曹振山比的。

  这人要是单独往人群里一站,那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个子。

  可跟曹振山那半截铁塔比起来,就显得纤细了许多。

  他长着一张长条脸,鹰钩鼻,颧骨高耸,两颊微微凹陷。

  但最让赵长河注意的,是他的手。

  那双手,手指极长,骨节粗大。

  而他的身上,斜挎着一支枪。

  莫辛纳甘。

  赵长河一眼就认出了那杆枪。

  这种枪在长白山地区不算罕见,早些年从边境那头流过来不少,可那些大多是翻新的旧货,品相一般。

  可这人身上那杆,枪管上的烤蓝还泛着光,木质枪托上的纹理清晰可见,一看就是被精心保养过的。

  那人跳下车之后,没急着上前,反倒转过身来,从车厢里拖出一个大麻袋来。

  那麻袋鼓鼓囊囊的,看样子少说也有百来斤重。

  他把麻袋拖到地上,抓住麻袋的底部,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

  一大堆黑咕隆咚的东西从麻袋里滚了出来,散落在雪地上,骨碌碌地滚得到处都是。

  是野猪头。

  七八颗野猪头。

  最大的一颗,獠牙足有小臂那么长,弯弯地翘出来,像是两把弯刀,在日光下泛着森然的白光。

  那颗最长的獠牙,在滚动的时候,正好停在了赵长河的脚边。

  赵长河低下头,看着那颗獠牙,一时间没有说话。

  月亮沟那些原本在围观的人,见到这番场景,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

  那瘦高个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呵呵地说了一句:

首节 上一节 91/30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