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林房里头很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
一个人影靠着墙坐在一个用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铺位上。
一张脸被油灯的光影切成明暗两半,那铁灰色的鼻套在这光线下更觉恐怖。
这人不是陆一刀,还能是谁?
张守林在他对面的一个木墩子上坐了下来,把旱烟杆子从腰间抽出来,深吸了一口。
“你倒是会挑地方,这屋子除了漏风,别的还行。”
陆一刀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道:“腰怎么了?”
“抻了一下,不碍事。”
陆一刀语气里头带着几分揶揄:
“老了就别逞能。你那腰,年轻的时候就不好,有一年进山追一头鹿,从石砬子上滑下来,摔了个结实,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你忘了?”
张守林笑了:
“你那会儿也好不到哪儿去,追那头鹿的时候,你跑得比狗还快,结果踩了个空,滚到沟里去,摔得鼻青脸肿的,你那鼻子本来就是歪的,那一下摔得更歪了。”
“我那鼻子本来就不正,又没碍着你什么事。”
“怎么没碍着?看着就碍眼。”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了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张守林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中间的木板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头是几帖膏药。
“特意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说是老字号的东西,处理冻伤比卫生院那些西药好使。”
陆一刀伸手拿起一帖膏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着还行,你倒是有心。”
“我儿子的事儿,还没谢你呢。”
“有什么好谢的,教了他几手,他能不能学得会,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再说了......”
陆一刀把膏药放在一边,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再说了,我也没教他多少,那日在哨口上甩了一刀,给他看个样子,原想着等围猎结束,再慢慢教他,谁知道,老天爷不给这个面子。”
张守林没有接话。
陆一刀继续说道:
“我这个没鼻子的,在山里混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年轻人,有胆大的,有枪法好的,有脑子灵光的,可能把这三样凑到一块儿的,少。你那儿子,我头一回见他在哨口上端枪的样子,就觉着这孩子不一样。”
“他出枪的动作,是个练家子才有的底子,那一枪没有三五年的功夫,练不出来,我听你说过,这小子以前可没这么出息,怎么忽然间就开了窍了?”
张守林抽了一口烟:
“许是长大了,懂事了。”
“懂事了?我看不像。人是会长大,可本事这东西,不是说长大就能有的,他那手枪法,那手驯马的本事,还有最后一个人跟棕熊拼命的胆气......这些东西,不是靠‘懂事’就能有的。”
“你那儿子,我不知道,是哪路神仙教出来的。”
张守林没有接这个话茬。
陆一刀也没有追问:
“不得不承认啊,我老了。”
张守林侧目看着他,骄傲了一辈子的人,要说出这仨字,不容易。
陆一刀留意到张守林的眼神,撇嘴道:
“老了就是老了嘛,人总得服老。”
张守林吞云吐雾着:
“你可是要当我儿子师父的。”
陆一刀摆了摆手:
“别,我可做不了他师父。”
末了。
陆一刀叹了口气:
“那小子可比我强。”
张守林轻轻哼了一声,似是听到这句话觉得极为舒适。
随后用那颗独眼上下左右狠狠扫了陆一刀好几眼,这才满意的问道:
“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陆一刀自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件事。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和伤疤的手,在油灯光下翻看了一下指甲,淡淡道:
“我的手艺,你还不放心?
“那三个小子,头一遭做这种事,手法难免粗糙了些。
“伪装的痕迹要是碰到有经验的人,打眼一看就知道,那不是冻死的。
“所以我干脆没让尸体留下,留了些痕迹,野猪啃过的,熊扒拉过的,让他们觉着是野兽做的。
“对了,赵长河那边还在查吗?”
张守林点头:
“查。他那人你还不清楚?面上笑呵呵的,心里头比谁都精明,他不可能不查,尤其是没了的那是他干侄子,只是这次围猎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自个儿都差点折里头,上面把这事按天灾处理了,他一个人,明面上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不过......”
顿了顿。
“不过,辛苦营造的‘庆岭第一猎’的名声,这次算是彻底毁了。怕是要不了多久,这庆岭地界上的人提起陆一刀,就不再是什么传奇了,而是那个带队打围,死了人,死了马,自己还失踪了的倒霉蛋。”
陆一刀摆了摆手:
“虚名罢了。什么第一猎不猎的,真要传到东北四大猎王的耳朵里去,徒增笑话罢了。再说,只要能把这事办成,一切都不是问题。
“这名声,没了就没了。反正我陆某人也没指着这名头吃饭。”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就在这时,屋子角落的阴影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然后,一个声音从那里传了出来:
“你们、真的想好了?”
张守林和陆一刀同时转头,望向那个方向。
阴影里,一个轮子的轮廓露了出来,然后,是一双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
轮椅缓缓地移了出来。
那是怎样一个人啊。
他的头发花白而稀疏,头皮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白,像是一层薄薄的蜡覆盖在头骨上。
脸上几乎没有肉,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嘴唇发白,干裂着。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腰部。
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也能看出他的腰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后背的脊椎骨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错位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断裂之后,没有好好地接上,就那么歪歪扭扭地长在了一起。
正是这处错位,导致他的下肢完全瘫痪。
他坐在轮椅上的那两条腿,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无力地搁在脚踏板上,一动不动。
张守林唤了一句。
陆一刀唤了一句。
“铁升。”
张铁升的嘴唇动了动,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叫我有啥用?我又不能站起来帮你们打架。”
他又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
“做了这些,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守林开口道:
“说起来,当年那件事,到现在也该有个了结了。”
陆一刀嗯了一声:
“忍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张铁升叹了口气:
“我在躺在这椅子上这么多年,天天就在想这个事。其实我这一辈子,能交到你们几个真心待我的人,也就算够了。
“我这一辈子,什么也不图,只想让俊儿抬起头做人就行。
“我这辈子,吃了大半辈子的苦,不想让俊儿也跟着我吃苦。可我又怕......我怕我连累了兄弟几个,让你们也跟着摊上这么个事。”
“那口气,我早就自己咽下了。你们不必为了我,去做那些。”
“铁升。”
张守林打断了他。
“人活着,就是一口气。有时候得顺着,有时候得憋着。可有些气,你顺着也好,憋着也好,到头来,它还是在那儿,堵着你。
“不只是为了你。我的一只眼,他的一个鼻子,这些账,我们早晚要讨回来,以前没有这个心思,是因为家里还没有安定,阳子以前又不是现在这副模样,所以很多事情,能忍就忍,能过就过,过好日子再说。
“可现在,咱们两家的娃娃都出息了。
“那口气你真的咽得下去吗?”
张铁升久久不能平静。
在这世界上,有些事过去了,伤口结了痂,表面上看着是好了。
可一碰到阴雨天,那伤疤底下就会开始痒,开始疼,提醒你那里曾经受过伤。
张铁升的伤疤,从来就没有好过。
他永远忘不了那天的事情。
独生子的家庭不是没有,可是很少。
在俊哥之前,家里是有一个女孩子的。
他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