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陆一刀那副模样,没了鼻子,带着面甲,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怵。
“这种人的名声在外头,远比一个长相普通的人更有震慑力。赵长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所以,赵长河一定会用他,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张守林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抖落掉烟灰:
“事实上,不光赵长河没有更好的选择,整个庆岭,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张阳一颗心砰砰乱跳,手心发热。
许多看似不合理的地方,经过父亲的解释,到了此刻全都豁然贯通。
他不禁有些感慨。
他自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可现在看来,他老子到底是他老子。
这份算计和思虑,他就算多活了一辈子,也未必能比得上。
可随即,张守林的神色变得惆怅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久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林才开口:
“编排了这许多,做了很多准备,甚至给你谋了一个师父。
“可到头来,全毁在了一场白毛风里。
“说到底,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自家儿子争气。九死一生,熊口脱险。
“不幸的是,自己那过命的兄弟,到底是失踪在了那场白毛风里。”
张阳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
在生死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守林低下头,看着那把被擦得锃亮的猎刀。
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一汪清澈的水,安静地躺在刀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刀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老兄弟到底还是让这手绝活,传了下来。”
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张守林忽然说道:
“这阵子,其他地方都在做白事,唯独咱们靠山屯,没有伤亡。
“天灾人祸,无力抗衡。
“这人啊,总觉得自己能算得过天,可到头来,天意难违。”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万万没想到,原先我们想防备的人,这次也死在了这种风雪里。”
张阳心里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周从喜。
可他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张守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张阳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张阳没有接话。
他不能说。
张守林见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拿起烟杆,又吸了一口。
“罢了。”
“罢了。”
张守林换了个话题:
“这日子算算也差不多了。各家的白事该弄的都弄完了,天灾申请下来的补助各地也都领了,又临近年关,想来官方那边,会有更大的动作,早做准备。”
张阳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
张守林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头多了几分促狭,“你和陈青青那姑娘,处得怎么样了?”
张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呛了一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着。
“爹,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处得怎么样了’?就那样呗。她想来采访我,我一直拖着没答应,她又来找了我几次,我总不好把人家往外赶。”
张守林听了,慢悠悠地说道:
“你拖着不让她采访,是因为你不想出风头?”
张阳沉默,算是默认。
张守林点头:
“画因人贵,人因势起。我懂你的秉性,也懂你的思虑。
“可有些机会,是千载难逢的。能把握住,就尽量把握住。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你现在,正处在时运来的时候。
“大灾之年,人民需要一个被推举出来的精神寄托。无论这个人是谁,但要有,没有人心就散了,说到底,就是为了希望二字。
“你以为王仁绘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给你记功、发奖金?他真的是因为你杀了那头棕熊?杀熊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正能拿到表彰的,有几个?”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稳定人心的榜样。一个让老百姓看到希望的人物,你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做了那件对的事。
“你说你不想出这个风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风头,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
张阳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靠山屯,在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灾的地方,人们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头被杀的熊,更是一个可以告诉他们“日子还能过下去”的人。
他想起陈青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你的事迹我来撰稿上报”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他忽然有些动摇。
许是因为父亲的沟通,许是因为父亲带来的信息。
张阳本来有些想不通的症结,在这一刻,忽然豁然开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官方想宣传,不符合他小家低调的性子。
可机会来了,又何乐而不为呢?
“画因人贵,人因势起。”
张守林说的这八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张阳的心里落了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那些算计,那些谋划,那些看似深不可测的布局,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让他能够走得更稳,更远。
张阳笑了。
第79章 山中夜话
入夜后,张守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焦秀兰被他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
“你这老东西,大半夜的烙饼呢?”
“腰不得劲,你睡你的。”
焦秀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张守林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了身。
他摸黑穿上棉袄,系好腰带,从柜子顶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拎起墙角那根旱烟杆子,推开屋门,闪身进了院子。
大黄听见动静,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清是主人,又缩了回去。
月色很好。
张守林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山里的方向走,反而绕到了屯子后头,沿着一条被雪半掩的小径,往一片杂木林子走去。
那林子不深,夏天的时候郁郁葱葱的,到了冬天就剩些光秃秃的枝丫。
林子里头有一间废弃的护林房,是早年林业局巡山的时候搭的,后来林业局撤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墙角的泥皮也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和秸秆。
张守林走到那护林房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然后他伸手,在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隔了几秒,里头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独眼龙?”
“除了老子,还有谁会大半夜的跑到这破地方来?”
“进来吧,门没闩。”
张守林推开木门,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