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88节

  “再加上,陆一刀那副模样,没了鼻子,带着面甲,看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怵。

  “这种人的名声在外头,远比一个长相普通的人更有震慑力。赵长河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所以,赵长河一定会用他,因为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张守林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抖落掉烟灰:

  “事实上,不光赵长河没有更好的选择,整个庆岭,也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张阳一颗心砰砰乱跳,手心发热。

  许多看似不合理的地方,经过父亲的解释,到了此刻全都豁然贯通。

  他不禁有些感慨。

  他自以为自己重活一世,万事都在掌握之中。

  可现在看来,他老子到底是他老子。

  这份算计和思虑,他就算多活了一辈子,也未必能比得上。

  可随即,张守林的神色变得惆怅了许多。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影,久久没有说话。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张守林才开口:

  “编排了这许多,做了很多准备,甚至给你谋了一个师父。

  “可到头来,全毁在了一场白毛风里。

  “说到底,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幸的是,自家儿子争气。九死一生,熊口脱险。

  “不幸的是,自己那过命的兄弟,到底是失踪在了那场白毛风里。”

  张阳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父亲。

  在生死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张守林低下头,看着那把被擦得锃亮的猎刀。

  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芒,像是一汪清澈的水,安静地躺在刀身上。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刀刃。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老兄弟到底还是让这手绝活,传了下来。”

  父子俩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张守林忽然说道:

  “这阵子,其他地方都在做白事,唯独咱们靠山屯,没有伤亡。

  “天灾人祸,无力抗衡。

  “这人啊,总觉得自己能算得过天,可到头来,天意难违。”

  他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万万没想到,原先我们想防备的人,这次也死在了这种风雪里。”

  张阳心里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谁。

  周从喜。

  可他表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张守林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张阳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张阳没有接话。

  他不能说。

  张守林见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拿起烟杆,又吸了一口。

  “罢了。”

  “罢了。”

  张守林换了个话题:

  “这日子算算也差不多了。各家的白事该弄的都弄完了,天灾申请下来的补助各地也都领了,又临近年关,想来官方那边,会有更大的动作,早做准备。”

  张阳微微点头。

  “还有一件事。”

  张守林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头多了几分促狭,“你和陈青青那姑娘,处得怎么样了?”

  张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呛了一下,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着。

  “爹,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处得怎么样了’?就那样呗。她想来采访我,我一直拖着没答应,她又来找了我几次,我总不好把人家往外赶。”

  张守林听了,慢悠悠地说道:

  “你拖着不让她采访,是因为你不想出风头?”

  张阳沉默,算是默认。

  张守林点头:

  “画因人贵,人因势起。我懂你的秉性,也懂你的思虑。

  “可有些机会,是千载难逢的。能把握住,就尽量把握住。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你现在,正处在时运来的时候。

  “大灾之年,人民需要一个被推举出来的精神寄托。无论这个人是谁,但要有,没有人心就散了,说到底,就是为了希望二字。

  “你以为王仁绘为什么那么痛快地给你记功、发奖金?他真的是因为你杀了那头棕熊?杀熊的人多了去了,可真正能拿到表彰的,有几个?”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稳定人心的榜样。一个让老百姓看到希望的人物,你恰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做了那件对的事。

  “你说你不想出这个风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风头,并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

  张阳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靠山屯,在这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灾的地方,人们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头被杀的熊,更是一个可以告诉他们“日子还能过下去”的人。

  他想起陈青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说“你的事迹我来撰稿上报”时的那股子认真劲儿。

  他忽然有些动摇。

  许是因为父亲的沟通,许是因为父亲带来的信息。

  张阳本来有些想不通的症结,在这一刻,忽然豁然开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官方想宣传,不符合他小家低调的性子。

  可机会来了,又何乐而不为呢?

  “画因人贵,人因势起。”

  张守林说的这八个字,像一颗种子,在张阳的心里落了地。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良苦用心。

  那些算计,那些谋划,那些看似深不可测的布局,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让他能够走得更稳,更远。

  张阳笑了。

第79章 山中夜话

  入夜后,张守林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焦秀兰被他折腾醒了,嘟囔了一句:

  “你这老东西,大半夜的烙饼呢?”

  “腰不得劲,你睡你的。”

  焦秀兰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张守林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了身。

  他摸黑穿上棉袄,系好腰带,从柜子顶上摸出一个油纸包,揣进怀里,又拎起墙角那根旱烟杆子,推开屋门,闪身进了院子。

  大黄听见动静,从狗窝里探出头来,看清是主人,又缩了回去。

  月色很好。

  张守林沿着屯子里的土路走了出去。

  他没有往山里的方向走,反而绕到了屯子后头,沿着一条被雪半掩的小径,往一片杂木林子走去。

  那林子不深,夏天的时候郁郁葱葱的,到了冬天就剩些光秃秃的枝丫。

  林子里头有一间废弃的护林房,是早年林业局巡山的时候搭的,后来林业局撤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处,墙角的泥皮也脱落了大半,露出里头的土坯和秸秆。

  张守林走到那护林房前,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然后他伸手,在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门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隔了几秒,里头传出一道沙哑的声音:

  “独眼龙?”

  “除了老子,还有谁会大半夜的跑到这破地方来?”

  “进来吧,门没闩。”

  张守林推开木门,迈步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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