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狠狠地捅了进去。
刀尖刺穿厚厚的皮毛,刺穿那层白花花的脂肪层,刺穿胸肌,刺穿肋骨间的缝隙。
噗嗤一声,整个刀身没入了那畜生的胸腔。
同时,他的脸就靠在棕熊的咽喉边上,嘴里满是那畜生粗糙腥臊的毛发。
那股暖流顺着他紧贴熊喉的脸颊淌下来,流进了他的嘴角。
咸的。
腥的。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
就像。
就像是有人给他强灌了一盆隔夜的洗脚水。
或者说是加了盐的红花油。
胃里一股股灼烧。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靠他的意志来抵抗。
轰的一声。
张阳将熊压到在了地上。
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倒塌的小山,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大片雪沫子。
他翻过身,四脚朝天地躺在雪地上。
白毛风还在刮。
雪花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一片接一片,很快就盖住了他脸上的血迹。
他望着漫天飞雪,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68章 小涛寻妹(上)
暑往寒来春夏秋,夕阳西下水东流。
时来富贵皆因命,运去贫穷亦有由。
事遇机关须进步,人当得意便回头。
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
张阳如何,咱们暂且按下不表。
话分两头,且说这石小涛。
他抱着那条断臂,血淋淋地跑出去二三里地,才扑通一声栽倒在雪窝子里。
那会儿他才觉出疼来,钻心剜骨的那种疼。
低头一看,右臂齐肩以下,就剩一层皮连着,骨头茬子白森森地露在外头,血已经把半边身子染透了。
他一咬牙,闭上眼,把那层皮给生生扯掉。
他整个人差点儿疼晕过去。
疼得他好几次都想干脆往旁边的山沟子里一倒,死了算了。
可他不能死。
他还有个妹妹。
他要是死了,石小汐在这世上就真是一个人了。
所以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挨。
也不知走了多久,雪地里头影影绰绰地瞧见几间矮趴趴的土房。
没牌子没字号,拢共就五六户人家,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所谓逃生不避路,到处便为家。
石小涛也顾不上别的了,就往那屯子里走。
走到最近的一户人家门口,他用那只还有知觉的手,哆哆嗦嗦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老汉。
老汉一看见石小涛那副模样,吓了一跳,连声问道:
“你、你这是嘎哈了?咋整的这是?”
石小涛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挤不出一句话。
老汉赶紧把他让进屋里,又打发家里的小子去请医生。
那医生来了,一瞧石小涛那条胳膊,就皱起了眉头。
他翻了翻那伤口,又摸了摸那断臂处,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接是接不上了。伤口拖得太久,里面的肉都坏死了,血管也缩回去了。莫说我,你就是到哈尔滨的大医院去,也未必能接得上。我只能给你把伤口清理清理,上点药,止住血,再把外头的皮肉缝上。疼肯定是疼的,往后这胳膊也没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那能保住命不?”
“能。”
“钱的话需要多少。”
“先治疗,钱的事不重要,日后你记着再来就是。”
石小涛没再做声,只是点了点头。
许是医者仁心。
许是看石小涛太过凄惨,有了恻隐之心。
这治疗到底是进行了下去。
治伤的这一个多月,是石小涛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身上疼,但心里更疼。
他躺在老汉家的炕上,盯着房梁上的灰吊子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一个残废,这往后可咋活?
一个残废,在这个年头,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咱这穷山沟沟里头,一个残废,那就跟被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是靠力气吃饭的。
下地要力气,赶山要力气,扛包要力气,连挑水劈柴都要力气。
你有膀子力气,你就能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你要是没了力气,那你就只能等着饿死。
一个缺了条胳膊的人,别说赶山下地了,就是给人打工,人家都未必肯要。
谁愿意雇一个残废来干活?
他缺了条胳膊,往后还能干什么呢?
他越想越觉得前路渺茫,越想越觉得心里头发寒。
可最让他难受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
他该怎么面对他妹妹?
他不怕穷,可他怕。
怕自己变成妹妹的拖累。
他虽然没什么本事,可他一直想着,要把妹妹照顾好,让她吃饱穿暖,让她不受人欺负。
要是能给她寻一个好人家,让她这辈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那他这个做哥哥的,也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了。
可如今,他自己都成了一个废人,他还拿什么去照顾妹妹?
她要是带着他出嫁,人家婆家能乐意?
她要是因为他嫁不出去,那他岂不是害了她一辈子?
他想来想去,想得自己心里头一阵一阵地发堵。
有好几回,他望着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恨不得找棵歪脖子树,一了百了得了。
可他每回想到石小汐那张脸,就又忍住了。
他要是死了,她怎么办?
不行。
他不能死。
哪怕就见一面呢。
就让她知道,哥还在,哥没死。
他要看着妹妹出嫁,要看着她过上好日子。
到那时候,他这条命,才算是有个交代。
有了这个念头,石小涛才算有了点儿盼头。
他咬着牙养伤,天天喝那苦得能让人把胆汁吐出来的汤药,硬是把这条命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这期间,他换了十几次药,伤口总算是不再流脓了,新生的肉芽也开始慢慢地长了出来,把断口处的骨头茬子给包住了。
虽然还是疼,可比起刚断的那阵子,已经是好太多了。
他也开始能下地走动走动了。
虽然走快了还是会头晕,可至少不用再像一开始那样,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半天。
他开始琢磨着,该回去了。
虽说他这副模样,实在是没脸回去见妹妹。
可他心里头放不下她。
再说了,喜哥那边,他让周从喜替他照顾好家人。
虽说周从喜这个人,平时有些胆小怕事,做事也高调张扬,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儿。
可石小涛想着,他跟了周从喜这么久,鞍前马后地伺候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种关乎生死的大事,喜哥总不至于敷衍了事吧?
他琢磨着,有喜哥照看着,妹妹在月亮沟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