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成为爹娘口中的骄傲,要让焦秀兰跟人唠嗑的时候,能挺直了腰板说一句“我儿子,那是有出息的”。
他会讨到很好的媳妇。
那姑娘不必是多俊俏的,也不必是多富贵的,但要踏实,要善良,要能跟他一起过日子。
他会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或者一个帅气的儿子。
他会教他们认山里的鸟兽,教他们使枪,教他们像爷爷教他那样,敬畏大山,但不畏惧大山。
他会接续上改开的春风。
他会坐上火车南下,过首都,穿过山东,过江苏,去上海,下广东。
他会去看看那些他只在报纸上听说过的城市,去看看那些高楼大厦,去看看那些跟他上辈子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的东西。
他会把冬天甩在身后。
把这场白毛风甩在身后。
把这漩涡中冻结的冰、这寒冷破碎的日子,全都甩在身后。
直到最终抵达某个温暖的地方。
那里没有白毛风,没有棕熊,没有冻死人的寒夜。
那里四季如春,雨水丰沛,树木繁茂参天,藤萝缠绕,野果挂满枝头,溪水里有数不清的鱼,林子里有各种各样的鸟兽。
那里的土地是肥沃的,随便撒一把种子,就能长出庄稼来。
那里的日子,是不用提心吊胆的。
那就是他想要抵达的地方。
一个男人在奋力向前时。
心里头想的。
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但正如他此刻身体行动得十分艰难,他的思维运转也同样艰难。
张阳在不停地自我催眠。
他告诉自己他可以做到。
他必须这样想。
否则,他的努力,他的重生,都会变得毫无用处。
他不想再次坐在马桶上,然后死掉。
心脏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只要不断地靠近棕熊,它就猛烈的跳动起来,毫无规则地上蹿下跳,让他感到窒息,甚至是头晕目眩。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像擂鼓一样,咚咚咚咚,敲得他胸腔发疼。
可奇怪的是。
他的眼神是清澈的。
脚下的路是看得清的。
很近了。
那头棕熊正以凶狠却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审视着他。
这畜生大概也在纳闷,这个两条腿站着的玩意儿,怎么还敢回来?
张阳用手指摩挲着刀刃。
庆幸的是,这把刀是锋利的,没有丝毫的损伤。
那就够了。
他要跳过去,杀了它。
棕熊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
张阳不知道今天听这个声音听了多少次了。
太多了。
多到他都已经有些麻木了。
可。
本能的恐惧还是占领了高地。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属于人类的原始恐惧。
面对比自己庞大数倍的猛兽,那种恐惧是控制不住的。
它从脚底板升起,沿着小腿、大腿、腰腹一路往上窜,最后盘踞在后脑勺,直通天灵盖。
但他不顾一切的勇气又迅速地驱逐了恐惧。
或者说。
这是恐惧上滋生出的勇气。
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
真正的勇敢,是怕得要死,可你还是会冲上去。
张阳摆出最威风的姿态。
他攥紧猎刀,目光凶狠地盯着那头熊。
然后。
他也发出了同样的怒吼!
那喊叫中,蕴藏着与性命休戚相关的恐惧,源自生命最根源的深处。
那是猎人与猎物之间最后的通牒。
棕熊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面前这个站得笔直,完全无惧的直立猿,似乎让它感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它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一丈。
张阳深吸着气,思维开始飘忽,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哪怕脑子里已经一片模糊,身子也必须站着。
那头棕熊的鼻头已经丧失了灵敏,身上也不知道受了多少伤。它的皮肉被白毛风抽打着,冻得硬邦邦的,每一次呼吸都喷出一团浓重的白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于是。
一场真正关乎于生存的悲剧,就这么戏剧性地开幕了。
一名疲惫的、身体发冷的、意识有些飘忽的男人。
一头受了重伤的、看起来非常凄惨的棕熊。
两个生物,拖拽着他们这具垂死的躯壳,在这白毛风肆虐的山岭间,彼此狩猎着对方的性命。
张阳想活下去。
经历了这么多,最终却逃不过一死的话,他无法接受。
命运让他付出了太多。
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救了父亲,让他一步一步地改变着前世的悲剧。
如果这些努力,最终都要葬送在这头熊的肚子里,那他算什么?
即使此刻他已奄奄一息,也拒绝就这样死去。
或许。
这便是彻底的疯狂。
但即使被阎王爷写进了生死簿,他依旧要把自己的名字从那该死的账本上划掉。
就像那只大闹天宫的猴子一样。
蔑视一切,拒绝死亡!
他带着全副警惕,恢复着所剩无几的气力。
窒息般的疲惫如同暴涨的潮水,席卷全身。
他硬着头皮,逼自己与之对抗。
这种致命的疲惫,与大海十分相似。
它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将他的神志一点一点地淹没。
有几回,他几乎沉溺,在踉跄中落入了无意识的状态。
然后。
再一次地,在某种怪异的、属于灵魂的魔力作用下,他又找回了一些意志力的碎片,以更强有力的精神状态清醒过来。
他听到了喘息。
那喘息声就在耳边,粗重而滚烫,带着一股子属于野兽的腥臭味。
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舌头,正在舔他的手臂。
它那粗糙的、布满倒刺的舌头,在他的手腕上来回刮蹭着。
他能感觉到那舌头的温度,能感觉到那畜生呼出的热气喷在他的手背上。
棕熊的牙齿轻轻地咬了下来,然后逐渐加力。
那头熊将牙齿一点一点地没入它等待了如此之久的血肉之中。
可张阳。
也等待了许久。
就在棕熊的牙齿咬住他手臂的同时。
他动了。
他那被咬住的手,猛地往里一送,让熊的上下腭咬得更死,疼得钻心。
但这一下,也把他的手彻底卡在了熊的嘴里,让那畜生没法再松口换气。
他的另一只手移动过去,一把攥住了它下巴上的硬皮。
同时,那把猎刀。
凭着猎人的本能,寻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就是那里。
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