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
在一个天刚蒙蒙亮的早晨,石小涛收拾了那几件破衣裳,把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扎紧了,朝着月亮沟的方向,走了回去。
等他走到月亮沟的时候,正是大雪过后的第二天。
石小涛走进月亮沟的时候,屯子里头静悄悄的,没什么人。
他起初还没在意,以为是大冬天的,大家伙都在家猫冬。
他走到自己那间破屋前,门锁着。
又走到周从喜家的院子跟前,也是铁将军把门。
直到听到了远处嬉笑的声音,石小涛这才循声跑了过去。
“你们说那石小汐,命咋那么好呢?”
一个尖亮的嗓门从人群里头传出来,带着一股子遮掩不住的酸味儿。
石小涛的脚步顿住了。
那声音他认得。
马红梅叉着腰,在老那一堆妇女中间,吐沫横飞地说着。
“你说她吧,要长相吧,也就那样,搁咱月亮沟那一排排水灵灵的姑娘里头,她算老几?
“论家世吧,爹死娘嫁人,就剩一个哥哥还让熊给拍死了,标准的绝户头。
“说句不好听的,就她那样的,能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指着攀高枝儿?可人家偏偏就攀上了!
“喜哥那眼光,也不知道是咋长的,那么多好姑娘不要,非得要她。啧啧啧,这里头的事儿啊,说不清,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
旁边一个妇人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忍不住劝了一句:
“红梅,你少说两句吧。小汐那丫头也挺不容易的,没爹没娘的,好不容易有个依靠。”
马红梅一摆手,嗓门反倒更高了:
“哎哟喂,我的好姐姐,你可真是心善!她不容易?谁容易啊?我容易吗?咱月亮沟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就她命苦?就她可怜?
“笑死了!人家现在可是喜哥的心尖尖,在炕头上享福呢!她哥拿命给她换了个好前程,她倒好,连哭都不带哭几声的,转身就上了喜哥的爬犁。你们说这是不是命?她爹妈在底下给她烧高香了呢!”
“要说可怜啊,还得是她那死鬼哥哥石小涛。
“你们想想,他拼死拼活地跟着喜哥干,到头来呢?人没了,妹妹倒让喜哥给收了。
“这叫什么事儿?合着他石小涛豁出命去,就是为了给喜哥送个暖被窝的?
“也不知道他在底下能不能闭得上眼。
“我要是有这么个哥哥,死了都得从坟里爬出来哭两声!”
旁边几个原本爱听热闹的妇人没敢接这个话茬。
毕竟马红梅这人,嘴碎是出了名的,谁要是接了她的话,回头还不知道她要在背后编排人家什么呢。
可马红梅不在乎有没有人接话,她一个人就能说一台戏。
“还有啊,你们说那石小涛,死就死了吧,好歹落了个好名声,舍命救主,说出去也好听。
“可他妹子倒好,连给他烧张纸的时间都没有,就跟人家出去游山玩水去了。
“什么哥哥妹妹的,我看啊,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人一走,茶就凉,她哥死了,她怕是连哭都懒得哭,心里头指不定多高兴呢!
“少了个拖累,还白捡了个副书记,换了我我也乐啊!”
她说到这里,还故意拿袖子掩着嘴,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可她的笑声,很快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因为她发现,周围那些妇人的表情,全都变了。
没有人附和她,没有人接她的话,甚至没有人敢看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望向了她身后某个方向。
马红梅心里头咯噔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去。
一个断了一条胳膊的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土路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在风里轻轻地摆动着。
马红梅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脊梁骨一直淌到了脚后跟。
她那副得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脸上,嘴角还保持着方才那个笑起来的弧度,只剩下一张像是被人画上去的笑脸,看着要多瘆人有多瘆人。
此刻。
月亮沟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响。
石小涛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方才说,我妹妹,怎么了?”
“你是?石、小、小涛?”
马红梅刚一出口就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飘。
而那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串佛珠,嘴里头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是在念哪路神仙保佑。
这倒也不能全怪他们。
一个嘴里的死人猛然间突然出现在人前。
没人能绷得住,况且,此刻的石小涛那模样也是太过骇人。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里头那两点眼珠子,黑洞洞的,瞧不出什么光彩来,倒像是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这长脸,你就是叫黑白无常看了,也得骂两句见鬼了。
石小涛倒好,见众人没回复他,又往前走了迈了一步,继续重复着那句话。
“你们方才说,我妹妹,怎么了?”
几个妇人里头,有一个“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余胆小的直接跑了,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只留下马红梅一个人。
倒不是她不想跑。
而是。
她被石小涛盯着,想跑也跑不了。
“我问你呢,我妹妹,怎么了?”
“小涛啊,你、你回来了?大伙儿都以为你、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
马红梅讪讪的笑了笑,比哭还要难看几分。
“我妹妹呢?”
马红梅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壮起胆子说道:
“你妹妹?你妹妹跟着喜哥进山打围去了。”
“进山?打围?”
“可不嘛!”
马红梅见石小涛没有发作,胆子又大了几分:
“你怕是还不知道吧?你‘死’了以后,喜哥就把你妹妹接过去了。好吃好喝地养着,走哪儿带哪儿,亲得跟什么似的。这一回进山打围,你妹妹也跟着去了。你是没看见,你妹妹那派头,穿着新棉袄,系着红头绳,坐在爬犁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哪像是刚死了哥哥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还故意叹了一口气:
“小涛啊,不是我说你,你在这儿替她操心,人家说不定早把你忘到脑后去了。这人啊,就是这样人走茶凉。”
石小涛站在那里,感觉天旋地转。
他恍惚间听见马红梅还在说,说周从喜对石小汐多好多好,还把这回出去打围也带上了她,说是婚前的定情之旅云云。
可那些话,他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他耳边乱撞。脑子里头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马红梅也走了了,就剩他一个人了,他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冷风刮过来,吹在他的脸上,吹得他那空荡荡的袖管一飘一飘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缓过神来。
他伸出那只仅剩的手,使劲地搓了搓脸,搓得脸皮都有些发红了。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想不明白。
他明明跟周从喜说了,让他帮忙照顾好家人。
他是让他照顾,可没让他把妹妹照顾到家里去啊!
他石小涛是豁出命救了周从喜的,可不是给他送媳妇的!
这事儿换了谁,能想得明白?
可他又想,这件事是不是自己想岔了?
石小涛慢慢地想,渐渐地,心里头竟生出几分释然来。
妹妹那么小,那么弱,在这个世道里头混,无依无靠的。
身边没个男人护着,那可怎么活?
自己如今又成了这副模样,一条胳膊没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他自己都不知道,更别提照顾妹妹了。
如果他有个闪失,如果他也像那些个残废一样,成了个废人,那妹妹怎么办?谁来管她?
可要是有周从喜在,那就不一样了。
喜哥是月亮沟的副书记,是周德义的儿子,是赵长河一手提拔起来的。
在这庆岭地界上,那是一等一的人物。
他要是能看上自家妹妹,那是自家妹妹的福分,是他们老石家祖坟冒青烟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这么想着,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对自己说。
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麻痹自己。
因为他必须这么想。
如果不这么想,那他当日冒死救下周从喜的事,算什么?
是笑话吗?
他豁出命去,舍了一条胳膊,把周从喜从熊口下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