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
赵长河坐在卫生院的条凳上,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的冻伤。
他脸上涂满了油膏,鼻子、脸上的皮全被冻黑了,冻皱了,皱出一道道深深的纹路,从那纹路里头,时不时渗出一缕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长河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陈青青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总觉着这个本子的纸有些涩,笔用起来很费力。
同样不敢相信的,还有局党官员、局长兼总林长王仁绘。
说来也巧。
靠山屯、月亮沟、斗富屯、龙珠甸。
这四个地方的地理位置,实在尴尬得很。
往上是红松林业局的辖区,往下是翠岗林业局的林班。
四个屯子夹在两局之间,东边是密林,西边是荒岭,南北两头又被两边的林场夹得死死的。
平日里,红松局的人说这归翠岗管,翠岗局的人又说这归红监管,推来推去,推来推去,最后谁都不管。
山岭上没有正经的林场划分,连行政归属都含糊不清。
本质上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
公社倒是想管,可公社远在几十里外,一年到头也就派个通讯员下来送两回通知。
大队书记赵长河,就是这片的实际最高长官了。
这种地方,搁在平时倒还好说。
穷是穷了点,偏是偏了点,可穷有穷的活法,偏有偏的过法。
屯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然紧巴,倒也饿不死人。
可到了灾年,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可他们怕老天爷翻脸。
老天爷一翻脸,那是真要死人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从古至今猎行有那么多的规矩。
你说是迷信也好说是封建也罢。
总归很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
出了事情,心里寻一份踏实,到底是很关键的。
而这一次的白毛风,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要有人来管。
往常遇到这种事情,都是大队书记先管起来。
组织生产自救,清点损失,安抚伤员,等局面稳住了,再逐级上报。
这套流程赵长河熟。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赵长河自己都栽里头了。
他自己就是灾民,就是伤员,就是那个差点没从山里走出来的人。
你让他怎么组织自救?
他自己都需要人救。
所以上面的人,不能不来了。
王仁绘就是这个时候被推过来的。
他身兼三职。
局党官员、局长、总林长。
党政一肩挑,林长制也是他牵头。
这个灾情调查小组组长,他不当谁当?
推是推不掉的,也没处可推。
王仁绘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带着人上了路。
调查小组的成员不算多:王仁绘本人,两个局里的干事,赵长河作为当事人兼向导,以及外队的知青代表陈青青,还有几个群众代表。
就这么几个人,骑着生产队东拼西凑借来的几匹马,踏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往三天前事发的地方去了。
越往山里走,陈青青的面色就越发沉重。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陈青青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赵长河说的那些话。
九匹生产队的大马,全军覆没。
二十一个人出去,只回来了十一个。
这十一个人里头,除了赵长河冻伤稍微轻一些,其余的伤势都很严重,有的几近残废。
那个叫张俊的猎户,听说是在山洼子里找到赵长河的,他自己也冻得不轻,双手的冻伤已经伤了筋骨。
而余下的十个人,至今下落不明。
生死未卜。
陈青青来庆岭之前,在北京城里头,也听过不少下乡知青的故事。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情。
这种灾后调查工作在那个年代是一份苦差事。
不管是远赴现场还是事后上报的救济补助。
这里面弯弯绕绕的情况还非常的多。
而此时陈青青最在意的人却是那十个失踪人员里的一位。
也是陈青青这次上报的主要目标。
他叫张阳。
赵长河断断续续地讲过张阳的事。
说他在白毛风里稳住了受惊的马群,说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和棕熊拼命,说他一个人冲进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陈青青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据赵长河同志口述:白毛风发生时,张阳同志为保护马群和社员生命安全,于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迎战棕熊为马群南撤争取了宝贵时间。事后赵长河同志随剩余马群南撤时,曾目睹张阳同志冲入风雪与棕熊搏斗的身影,此后便再无音讯。张阳同志在此次灾害中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其行为堪称......”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
堪称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在那行字的后面,轻轻地写下了两个字:
“壮烈。”
陈青青策马走到王仁绘身边,低声问道,“王书记,您怎么看待张阳同志?”
王仁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了陈青青一眼,不答反问:
“你们这些知青,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第65章 据理力争
陈青青说:
“张阳是条好汉,为了救人为了救马,他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我觉得如何没有张阳的话,最后能活下来的人不会有这么多,从这一点上我觉得张阳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当然王书记,我的意见不管用。再说知青的意见也不一致,大家都听您的,您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
别的知青怎么说,赵长河比较关注这种事。
他自己队里的知青大多是觉得张阳是好样的。
不光枪法好,在关键时刻也比陆一刀这个把头管用。
只是这次大风灾加上熊害实在是太厉害,就算是怪也怪不到张阳的头上。
当然。
还有人说。
听说猎户都是会观象的本事,这里又都是一群老猎户,难保里面不会出一些利用自然灾害来搞破坏的反丨动分子。
一定要将所有人严查,一个也不要放过。
赵长河听到这里,哪怕自己本就是搞这方面的好手,也难免心头有些不舒服,脸色不自觉的便沉了下来。
灾情调查小组一路无言地往山里走。
越往里走,整个队伍越发的安静,直到大家来到了最后张阳搏杀棕熊的位置。
陈青青屏住呼吸,做好了亲眼目睹血腥场面的准备。
可是。
哪里有什么血啊!
这里有的只有雪啊!
白雪掩盖了所有的踪迹。
甚至大家都觉得应该会有马腿或者是什么样的手臂出现在雪堆上。
但是也没有。
这处山坳只有一个又一个雪堆,连绵不绝的雪堆,抹平了一切的雪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下马。
没有人敢去掀开这些雪堆。
或者说。
没有勇气去看这雪堆下隐藏着的东西。
只是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赵长河说的情况。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青青说道:
“王书记,我还是那句话。张阳为了保护救人,为了集体,一个人跟棕熊搏斗。如今生死未卜,尸骨未还。不论他存活与否,这都是应该上报上去的英雄事迹。”
王仁绘摇了摇头。
“英雄事迹?”
“真要是英雄的话,就该在棕熊下山的时候把它一枪给毙了。我听赵长河说的,可是他的枪晚了,让别人抢去了,才有的后来那一系列因果。他要是早开那一枪,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