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63节

  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

  赵长河坐在卫生院的条凳上,赤着上身,露出满身的冻伤。

  他脸上涂满了油膏,鼻子、脸上的皮全被冻黑了,冻皱了,皱出一道道深深的纹路,从那纹路里头,时不时渗出一缕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但出乎意料的是,赵长河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陈青青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总觉着这个本子的纸有些涩,笔用起来很费力。

  同样不敢相信的,还有局党官员、局长兼总林长王仁绘。

  说来也巧。

  靠山屯、月亮沟、斗富屯、龙珠甸。

  这四个地方的地理位置,实在尴尬得很。

  往上是红松林业局的辖区,往下是翠岗林业局的林班。

  四个屯子夹在两局之间,东边是密林,西边是荒岭,南北两头又被两边的林场夹得死死的。

  平日里,红松局的人说这归翠岗管,翠岗局的人又说这归红监管,推来推去,推来推去,最后谁都不管。

  山岭上没有正经的林场划分,连行政归属都含糊不清。

  本质上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

  公社倒是想管,可公社远在几十里外,一年到头也就派个通讯员下来送两回通知。

  大队书记赵长河,就是这片的实际最高长官了。

  这种地方,搁在平时倒还好说。

  穷是穷了点,偏是偏了点,可穷有穷的活法,偏有偏的过法。

  屯里人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日子虽然紧巴,倒也饿不死人。

  可到了灾年,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怕穷,不怕苦,不怕累,可他们怕老天爷翻脸。

  老天爷一翻脸,那是真要死人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从古至今猎行有那么多的规矩。

  你说是迷信也好说是封建也罢。

  总归很多事情是无法解释的。

  出了事情,心里寻一份踏实,到底是很关键的。

  而这一次的白毛风,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要有人来管。

  往常遇到这种事情,都是大队书记先管起来。

  组织生产自救,清点损失,安抚伤员,等局面稳住了,再逐级上报。

  这套流程赵长河熟。

  可这一回不一样。

  这一回,赵长河自己都栽里头了。

  他自己就是灾民,就是伤员,就是那个差点没从山里走出来的人。

  你让他怎么组织自救?

  他自己都需要人救。

  所以上面的人,不能不来了。

  王仁绘就是这个时候被推过来的。

  他身兼三职。

  局党官员、局长、总林长。

  党政一肩挑,林长制也是他牵头。

  这个灾情调查小组组长,他不当谁当?

  推是推不掉的,也没处可推。

  王仁绘叹了口气,把烟头掐灭在雪地里,带着人上了路。

  调查小组的成员不算多:王仁绘本人,两个局里的干事,赵长河作为当事人兼向导,以及外队的知青代表陈青青,还有几个群众代表。

  就这么几个人,骑着生产队东拼西凑借来的几匹马,踏着没过膝盖的积雪,往三天前事发的地方去了。

  越往山里走,陈青青的面色就越发沉重。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陈青青骑在马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赵长河说的那些话。

  九匹生产队的大马,全军覆没。

  二十一个人出去,只回来了十一个。

  这十一个人里头,除了赵长河冻伤稍微轻一些,其余的伤势都很严重,有的几近残废。

  那个叫张俊的猎户,听说是在山洼子里找到赵长河的,他自己也冻得不轻,双手的冻伤已经伤了筋骨。

  而余下的十个人,至今下落不明。

  生死未卜。

  陈青青来庆岭之前,在北京城里头,也听过不少下乡知青的故事。

  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身经历这样的事情。

  这种灾后调查工作在那个年代是一份苦差事。

  不管是远赴现场还是事后上报的救济补助。

  这里面弯弯绕绕的情况还非常的多。

  而此时陈青青最在意的人却是那十个失踪人员里的一位。

  也是陈青青这次上报的主要目标。

  他叫张阳。

  赵长河断断续续地讲过张阳的事。

  说他在白毛风里稳住了受惊的马群,说他不顾自己的安危去和棕熊拼命,说他一个人冲进风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陈青青在记录本上写下了一段话:

  “据赵长河同志口述:白毛风发生时,张阳同志为保护马群和社员生命安全,于危急关头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迎战棕熊为马群南撤争取了宝贵时间。事后赵长河同志随剩余马群南撤时,曾目睹张阳同志冲入风雪与棕熊搏斗的身影,此后便再无音讯。张阳同志在此次灾害中表现出了极大的勇气和自我牺牲精神,其行为堪称......”

  她写到这里,停了笔。

  堪称什么呢?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在那行字的后面,轻轻地写下了两个字:

  “壮烈。”

  陈青青策马走到王仁绘身边,低声问道,“王书记,您怎么看待张阳同志?”

  王仁绘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看了陈青青一眼,不答反问:

  “你们这些知青,是怎么看待他的呢?”

第65章 据理力争

  陈青青说:

  “张阳是条好汉,为了救人为了救马,他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我觉得如何没有张阳的话,最后能活下来的人不会有这么多,从这一点上我觉得张阳是了不起的大英雄。”

  “当然王书记,我的意见不管用。再说知青的意见也不一致,大家都听您的,您说什么我就跟着说什么。

  别的知青怎么说,赵长河比较关注这种事。

  他自己队里的知青大多是觉得张阳是好样的。

  不光枪法好,在关键时刻也比陆一刀这个把头管用。

  只是这次大风灾加上熊害实在是太厉害,就算是怪也怪不到张阳的头上。

  当然。

  还有人说。

  听说猎户都是会观象的本事,这里又都是一群老猎户,难保里面不会出一些利用自然灾害来搞破坏的反丨动分子。

  一定要将所有人严查,一个也不要放过。

  赵长河听到这里,哪怕自己本就是搞这方面的好手,也难免心头有些不舒服,脸色不自觉的便沉了下来。

  灾情调查小组一路无言地往山里走。

  越往里走,整个队伍越发的安静,直到大家来到了最后张阳搏杀棕熊的位置。

  陈青青屏住呼吸,做好了亲眼目睹血腥场面的准备。

  可是。

  哪里有什么血啊!

  这里有的只有雪啊!

  白雪掩盖了所有的踪迹。

  甚至大家都觉得应该会有马腿或者是什么样的手臂出现在雪堆上。

  但是也没有。

  这处山坳只有一个又一个雪堆,连绵不绝的雪堆,抹平了一切的雪堆。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下马。

  没有人敢去掀开这些雪堆。

  或者说。

  没有勇气去看这雪堆下隐藏着的东西。

  只是在脑海里一遍遍重复赵长河说的情况。

  沉默了好一会儿,陈青青说道:

  “王书记,我还是那句话。张阳为了保护救人,为了集体,一个人跟棕熊搏斗。如今生死未卜,尸骨未还。不论他存活与否,这都是应该上报上去的英雄事迹。”

  王仁绘摇了摇头。

  “英雄事迹?”

  “真要是英雄的话,就该在棕熊下山的时候把它一枪给毙了。我听赵长河说的,可是他的枪晚了,让别人抢去了,才有的后来那一系列因果。他要是早开那一枪,何至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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