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青不知怎的,一双匀称有力的大长腿夹了夹马腹,催马又往前靠了几步,停在了王仁绘的马头旁边。
她的语气有些冲了:
“是赵长河让人组织的人清理熊害。带头的,还是一个叫陆一刀的人。如今出了这种天灾人祸,张阳已经是在最小化集体损失,又怎么能怪他的那一枪?难道要把所有的责任,怪到张阳头上?”
在场更是没有人说话了。
陈青青的身份背景,可以跟领导发脾气,据理力争。
别人,真不行。
赵长河咳嗽了两声。
他身上还有重伤,巨疼,说话的时候气都喘不匀,可他还是开了口:
“没人预料到会出这么大的白毛风。也没想到我们精心准备的围猎会出现溃围。溃围加白毛风加熊害加野猪群袭击,说来,这是在话本故事里都看不到的事情。我是大队书记,这次事故,我会全权负责。”
王仁绘深吸口气,他努力抑制住自己想要发作的脾气:
“你的责任,肯定脱不开干系。还有那个陆一刀,陆把头,你们庆岭的第一猎对吧?他现在人在哪里?这种时候,他难道还要躲着治病?”
赵长河低着头:“十个失踪的人里,就有陆一刀。”
王仁绘终于压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本就是被推过来料理这种事情,如今大头负责的人竟然还失踪了。
那这件事让谁负责?
大锅全让赵长河去背?
上头那边,他又怎么交代?
可不让赵长河,陆一刀人没了。
总不能抓个死人交代吧,
王仁绘猛地转过头来,指着赵长河的鼻子:
“别愣着了!去铲雪!”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别把什么事情都怪在自然、怪在熊害上面!遇到事情多想想自己的原因!是不是自己不够细心!不够努力!”
没有人敢吭声。
王仁绘这一发火,所有人都下了马。
陈青青也下了马。
她开始铲雪。
这一铲就碰到了一块硬物。
她把那东西从雪里掏了出来。
是一截马的腿骨。
骨头茬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扯下来的。
骨头上还挂着些暗褐色的碎肉和筋腱,已经冻得邦邦硬,像一块块上了冻的腊肉。
陈青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站起身:“王书记!这边有发现!”
王仁绘坐在马上看了过来低头脸色更难看了。
其余人全都过来帮陈青青铲这处雪堆。
待到清理干净。
这处的全貌终于浮现在了众人面前。
马的身子侧躺着,四条腿僵硬地伸着,脖子以一个极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马的肚子上豁开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内脏早已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腹腔。
另一匹马死得更惨。
半边脸没了,露着骨头茬子,一只眼睛还挂在眼眶外面,冻成了一颗灰白色的冰淇淋。
“王书记!这边有人!”
有人喊了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
几把铁锹同时落下,七手八脚地把那人身上的雪清干净,可等他们把那人翻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脸。
从额头到下巴,一整张脸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剥掉了似的,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
眼眶里头空荡荡的,眼珠子不见了,只剩下两个黑洞。
嘴唇被啃掉了大半,牙齿全露在外面。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陈青青蹲在那具无脸的尸体旁边。
风从山梁子上灌下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第一次亲眼目击如此大规模的残暴,陈青青内心那股子对于熊害对于野兽的狠劲也被激发了出来。
她虽然是名女子,可到底心中有着属于本能的血性。
她真恨不得自己就是张阳。
上前去搏杀那头令人憎恨的棕熊。
第66章 那杀熊的人呢?
明明是大好的艳阳天,可陈青青却感觉到手脚冰凉,透彻心扉的凉。
她活了这些年,在北京城里头念书的时候,也读过描写战争的文章,看过那些记录苦难的文字。
可文字是文字,现实是现实。
文字不会散发腐烂的气味,不会让你的手沾上冻成冰碴子的血,更不会让你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却觉得自己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赵长河蹲在不远处的一具马尸旁边,一动不动。
赵长河认得这匹马。
这马他骑过。
就是最后南下逃跑的时候,他和张俊一起骑的那匹马。
他走了。
但是马却死在了这里。
他走到旁边那具无脸的尸体旁边,那具尸体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个身子,仰面朝天地躺在雪地上。
赵长河盯着那张没有脸的脸,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说不上来是哪里熟悉。
直到他看到了那棉袄上的补丁。
前些日子在熊害大会上,孙老九穿的就是这件。
龙珠甸老孙家,遭熊害最严重的,就是他们家。
他记得,孙老九的爷爷就是死在熊瞎子手里的。
他终究也没逃过。
赵长河叹了口气:
“如果当时我再慎重一点就好了。”
陈青青站在一旁,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的心事。
她为什么会来这儿呢?
她毕业后主动申请到庆岭来插队。
来的时候,她心里头装着满腔的热血,想着要在这片黑土地上干出一番事业来,想着要像她爹说的那样,让这大山里头的人们过上好日子。
可现实远远不是这样的。
不光是山区偏远发展难。
也不是那要命的穷。
而是。
你站在这山里,你才会真正明白,人跟这大山比起来,算什么东西呢?
她记得小时候在BJ,夜里头偶尔能听见几声犬吠,那就算是很新鲜的事儿了。
可到了这儿,到了夜里头,山里的动静。
狼嚎、熊吼、野猪拱地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你裹在中间,让你觉得自个儿就像是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四面都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你手里头要是有杆枪,那心里头还能踏实一些。
你要是没枪,那你连觉都不敢睡。
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国家不禁枪。
为什么长白山这一带的猎户,家家户户都备着家伙事儿。
那不是因为他们好斗,不是因为野蛮。
那是被逼的。
那是一个民族在漫长的、艰难的生存中,用血和命换来的道理。
豺狼虎豹环伺的时候,你跟它讲道理,它听不懂。
你只能举起枪。
这时候,整个惨烈的现场,已经被清理出来了大半。
尸横遍野。
冰血铺地。
碎肢万段。
像一片被密集炮弹反复轰炸过的战场。
一群奔腾的生命,那些本该在田垄上拉犁、在山道上驮货、在冬日里守着主人过冬的生灵,就那么戛然而止了,变成了山野间的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