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贴了张纸,写着:
远来送货的乡亲,免费喝水歇脚,货多货少,一样招待。
头一天开张,就来了七八个从外县赶来的散户,坐在里头喝水吃干粮,有个老汉还掏出一把炒黄豆,分给旁边的人吃。
二宝进去添了两回水,出来跟张阳说:
“掌柜的,有个老头说,他走了三天的路,头一回见着收货的还给送水的。”
张阳笑笑:
“那就让他多喝点。”
这天傍晚,马德胜来到了张阳的铺子前。
前头俊哥正跟二宝码货,二宝先看见的,拿胳膊肘拐了俊哥一下:
“俊哥,那不是马德胜吗?”
俊哥抬头一看,豹眼当时就圆了。
手里那筐干蘑菇往地上一墩,三两步横到门口,两只胳膊往胸前一抱,把门堵了个严实。
马德胜走到台阶底下,仰头看了看俊哥那张黑脸,堆出一层笑。
“张俊兄弟,几日不见,越发精神了。”
俊哥没搭理,就那么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
“给张掌柜送个信儿,我们东家说了,前番那顿饭没吃好,想再请张掌柜叙叙,老地方,今晚。”
俊哥腮帮子上的咬肌跳了一下。
“还来?上回那顿饭,账还没跟你们算清楚呢。沈万海安的什么心,你以为我不知道?生意做不过了,就想着来阴的,是吧?”
二宝也凑上来了,站俊哥身侧,两只眼睛滴溜溜盯着马德胜。
马德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摆了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哎哟,张俊兄弟,你这可冤枉我们东家了,今时不同往日了,张掌柜如今什么名声?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兴隆街头一号,连长春沈阳的商路都通了,我们东家是打心眼里佩服,这才想着请张掌柜吃顿饭,把前头的疙瘩解开,往后也好相处不是?”
“念在旧情的份上,张掌柜要是赏光,那是我们东家的福分,要是不赏光......”
“那我们也只能怪自己面子不够了。”
话说得极软,软得挑不出骨头。
俊哥不吃这套,又逼了半步,那身子把马德胜整个人罩在阴影里。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的,你当我是傻子?这回又来请,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我告诉你马德胜,你回去跟沈万海说,这顿饭,我们不稀罕。”
马德胜被他逼得又退了半步,后脚跟抵在台阶沿上,差点仰过去。
他稳住身子,嘴角抽了抽。
“张俊兄弟,你这是做什么?我好心好意来请,你总不能把客人往外撵吧?再说了,这饭局是东家亲自交代的,我要是请不回人,回去也没法交代,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为难?你为难,你活该。”
马德胜脸色沉了下来,可到底不敢在人家门口翻脸,只把牙关咬了咬,目光又往铺子里头瞟。
二宝在旁边小声嘀咕:
“俊哥,要不咱别跟他废话了,叫他滚。”
眼看着场面越绷越紧,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按在了俊哥肩膀上。
俊哥回头一看,是张阳。
张阳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俊哥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半个身位。
张阳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德胜。
“马掌柜,沈掌柜有心了你回去跟沈掌柜说,这顿饭,我去。”
俊哥和二宝同时瞪大了眼。
“阳子!”俊哥嗓门都拔高了。
二宝也急了。
张阳抬手止住他们,目光依旧落在马德胜脸上。
马德胜一听这话,脸上的阴云登时散了,笑又堆起来,腰也弯了几分。
“张掌柜果然爽快!那我这就回去复命,今晚老位子,我们东家备好酒等您!”
第192章 沈万海下跪!
吉林城这天,阴得厉害。
张阳上次赴沈万海的宴,月明风清,满街灯火。
今天再走这条路,云从北边一层层压过来。
“阳子,这天气有点邪乎。”俊哥说。
张阳没回头:“江雾夜行,不晴不雨,这叫阴阳天。”
“阴阳天?”
“雾掩月,水吞灯,主客易位之兆。”
俊哥咂了咂嘴,没品出什么味来,只觉得后脖子发凉,把领子往上竖了竖。
到了听雨楼前,俊哥先愣住了。
上回来,张灯结彩,伙计成排,光从门里往外泼。
今天门口的灯笼熄了大半,只剩两盏还亮着,烛火半死不活地跳。
朱红大门半掩着,留一道窄缝,里头透出昏黄的光,落在台阶上。
没人迎客,也没堂倌唱喏。
俊哥眉头拧起来:
“这沈万海搞什么名堂?”
张阳仰头看了看。
“这老东西,搞得跟做贼似的。”
张阳推开虚掩的门,跨了进去。
一楼大厅还是那副模样,琉璃灯吊在梁上,可到底这灯啊,没有点亮,黑黢黢一团。
地毯踩上去绵软之外还有层黏,有些日子没清了。
俊哥忽然停下,指着红木屏风:
“阳子,这屏风是不是动过?”
那扇《松鹤延年》原来端端正正摆在正门对面,现在往东偏了半尺。
张阳眯了眯眼。
上二楼,“惠风和畅”的匾也不见了踪影。
二人朝着那日的包间走去,刚一开门,两个人就愣住了。
沈万海已经站了起来,站在桌子后头,一只手按着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他还是那身藏青丝棉长袍,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胡茬,鬓角的白发比上回多了几根。
“张老弟,来了!”
他迎上来,步子迈得急,到近前又猛地放慢,伸出手,缩回去,再伸出来,最后只抱了抱拳。
“快请坐,外头起了雾,冻坏了吧?我让人温了酒,先喝一杯暖暖身子。”
张阳笑了笑:
“沈掌柜太客气了。”
落了座,俊哥打眼往桌上看。
菜还是八样,飞龙汤、烧鹿筋、白扒猴头蘑、兰花熊掌、清蒸白鱼、松仁炒饭。
盘数没少,品相却大不如前。
最显眼的是熊掌,压轴的硬菜,如今只剩半只,沈万海把整只熊掌切成了两半。
沈万海夹起那半只熊掌,肉炖得极烂,筷子一碰就从骨头上滑脱,啪地落回盘子,溅起几点浓汁。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重新夹住,颤巍巍送到张阳碗里。
“张老弟,你尝尝,还是那厨子炖的,我特意让他炖得久些,烂乎。”
张阳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熊掌,又抬头看了看沈万海。
这只熊掌,大概是沈万海最后能拿出来的体面。
他轻轻叹了口气:
“沈掌柜,这熊掌还是留着给楼下伙计们加个菜吧。”
沈万海的筷子在半空僵了一瞬,讪讪收回,没再劝菜,端起酒壶先给张阳满上,再给俊哥满上,最后给自己倒了杯。
“张老弟,这杯酒我敬你,前头那些不痛快,今儿个我自罚三杯。”
仰头干了,又倒一杯,干了,再倒一杯,干了。
三杯下肚,身子晃了一下,按住桌沿才稳住。
俊哥想说什么,被张阳轻轻按住了膝盖。
沈万海抹了一把嘴,也不擦袖子上的酒渍,直挺挺坐着,眼睛看着张阳。
“张老弟,我沈万海,认栽了。”
张阳没说话,端起酒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沈掌柜,我一向之和实诚人说话。”
沈万海身子往前倾了倾:
“张老弟,我是真心实意的,万隆在吉林经营了好几代,到了今日,我那码头上,一船货也等不来,不怕老弟笑话,我把自家两处门面也盘了出去,伙计能遣的都遣了,就留了几个老人维持着,我沈万海这回若不低头,万隆号就得停在我手里,我这张老脸丢得起,沈家祖宗的金字招牌丢不起。”
他说着,眼圈红了。
张阳静静看着他。
“张老弟,我不要架子,也不要面子了,过去的事是哥哥办错了,你要我改,我改,你要我怎么做,我照做,往后兴隆街的地面,都听你的,只求你留我一口饭。”
说到这里,他忽然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一屈,咚地跪在了地上。
俊哥惊得腾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