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了把脸,吃了碗热汤面,便动身往回赶。
从哈尔滨回吉林,走官道快的话三天,要是绕道五常那边,得多走一天。
李麻子琢磨了一下,选了绕道。
沈万海那边他得拖,回去太早反倒显得事情办得顺利,拖一拖,让那老东西多熬几天。
他这趟出来,拢共挣了三份钱。
张阳那边给一份,郭掌柜这边又给一份,沈万海出的跑腿费翻倍,这是第三份。
一趟腿跑出三份钱,李麻子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值钱过。
至于沈万海,让他等着吧,等得越久,越觉得有戏,等最后发现信压根没用的时候,也晚了。
不过沈万海那老东西疑心重,回去之后少不得要盘问。
信可以找人代写,可万一他问起哈尔滨的天气、街面上的情形,自己答不上来,那就露馅了。
李麻子在火车上,想了又想,最后心一横,怕什么,郭掌柜那边自己确实去了,真问起来自己也有的说。
这沈万海都是一条捶死的狗了,能有什么能耐?
这么一想便安心的睡去了。
第四天的下午,李麻子回到了吉林。
他首先回到家里换了身看起来风尘仆仆的衣服,在一照镜子,在脸上搓吧搓吧,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样子。
然后,就朝着万隆那边走去。
万隆商行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冷冷清清的。
账房的门开着,里头坐了个面生的伙计,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李麻子咳了一声,那伙计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他,忙站起来:
“您回来了?东家在后堂等您好几天了。”
李麻子点点头,不紧不慢地往后堂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他眼角扫了一眼墙根底下,往年这时候堆着山一样的蘑菇筐子,如今空空荡荡的。
沈万海坐在八仙椅上,他抬眼看见李麻子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回来了?”
“回来了。”
李麻子拱拱手,从怀里掏出那封郭掌柜写的信,当然不是真信,是李麻子在路上随便找了个代写书信的先生,花两个铜板写的,内容无非是“容我再考虑几日”云云。
他把信呈上去,垂手站在一旁。
沈万海拆开信,凑到眼前看了两遍。
信很短,字也潦草,看不出什么破绽。
他把信搁在桌上,手指头在上头点了点。
“就这些?”
“就这些,没别的了,只说再让您等等。”
“等多久?”
“这个他没说,东家,我一个跑腿的,人家不说,我总不能拿刀架着人家脖子问吧?”
沈万海盯着他看了半天。
李麻子一袋你也不杵,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
沈万海收回目光,摆了摆手:
“行了,你下去歇着吧。”
李麻子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万海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李麻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回过头来:
“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那哈尔滨,你去了几天?”
“来回六天,在哈尔滨待了一天,郭掌柜留我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回赶了。”
沈万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李麻子出了后堂,走到院子里,才觉得后背有些潮。
他快步出了万隆的大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老东西,还试探我。
再试探几天,你这万隆的招牌就该摘了。
后堂里,沈万海一个人坐着。
他慢慢把信放下。
李麻子骗他?
他把这段日子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李麻子去了哈尔滨,回来带了封信,信是假的。
那李麻子到底去没去哈尔滨?
如果去了,见了谁?
如果没去,这几天他在哪儿?
他沈万海在吉林城混了几十年,从来都是他算计别人,什么时候被人算计过?
可如今,一个跑腿的,也敢在他面前耍花枪了。
“好,好得很。”
但他没有选择去动李麻子。
怎么说呢。
李麻子不算是他的人,只是拿钱办事。
再一个,就算他现在想动李麻子,也是有心无力啊。
身边那是一个能使唤的人都没有。
当天晚上,沈万海破天荒地出了门。
他一个人沿着河南街往南走,走到松花江边。
江风冷得割脸,他站在江堤上,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站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他绕道从兴隆街走了一趟。
铺子已经关了门,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还有打算盘的声响。
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块新刷了漆的招牌。
靠山屯山货贸易商行。
一个从山沟沟里钻出来的穷小子,带着一帮泥腿子,在吉林城最热闹的街上开了铺子,抢了他经营几十年的生意,挖了他的人,断了他的货。
而他沈万海,堂堂万隆商行的东家,居然只能站在街对面干看着。
他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万海把马德胜叫进了书房。
“你去找冯水马,就说我请他吃饭,老地方,明天晌午。”
马德胜犹豫了一下:
“东家,冯科长那边,上次派人去请,他不是说下乡了吗?”
“这次你亲自去,堵着他,别让他躲,这个带上。”
马德胜接过匣子,他没打开看,但心里有数。
沈万海这是要下血本了。
他点了点头,揣好匣子走了。
沈万海坐在书房里,拿起桌上那本《三国演义》,随手一翻,正好翻到“诸葛亮舌战群儒”那一回。
他看了几行,诸葛亮再能说,也得有孙权肯听,他沈万海如今,连孙权都找不着了。
如今这万隆是货货收不到,卖卖也卖不出去。
沈万海这个愁啊。
而马德胜刚出去一小会儿就立马回来了。
“东家,冯科长那边人不在。”
沈万海一拍桌子。
最后,重重的叹了口气。
“你去,找一下张阳,问问他愿不愿跟我们再吃一顿饭。”
......
且不说沈万海那边如何谋划。
张阳这边,已经拿来了新的皮子。
这新的皮子很好,也很好卖,没出多久全部就转手出去了。
一二来去的,张阳又赚了不晓得一笔钱。
手里头有了闲钱,张阳合计着修缮一下自家铺面。
于是呢就召集了众人,把这事给做了起来。
石小涛带着几个从老粮栈留下来的伙计,先把后头那片空地平整出来。
张阳的意思是搭一个敞棚,底下码货,通风又防雨。
石小涛量了尺寸,画了个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该标的地方都标了。
张阳看了半天,拍板说行,就这么干。
木料从城南拉,挑了十几根笔直的松木杆子,又买了一车板皮。
拉回来那天,二宝带着人卸了一下午,码得整整齐齐。
修缮铺面的间隙,张阳还办了一件事。
他把兴隆街铺子后面的两间库房腾出来一间,专门做了个歇脚堂,里头支了几张长条凳,搁了个大水壶,茶叶是粗茶,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