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水马点点头，又叹了口气：
“也好，不过马兄，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马家，还有沈掌柜，在这吉林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要什么铺子没有？为什么偏偏盯着关家那几间破屋子不放？那宅子，到底有什么金贵的地方？”
马德胜闻言，放下酒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他望向窗外的夜色，那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久远的事。
“冯科长，这里头的各种缘由啊......”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好说，不好说啊。”
第168章 短暂的温馨
野味香残酒未消，暗里掏钱不动摇。
归来夜话灯前坐，隔墙犹听晚风萧。
书接上回。
却说松江野味馆中，众人正推杯换盏、其乐融融之际，忽听雅间门外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门帘一挑，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这妇人穿着一件绛红色的棉旗袍，肩上搭着一条白狐毛的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随着步子轻轻摇晃。
不是别人，正是这松江野味馆的女掌柜，红姐。
“哟，李爷，关掌柜，几时来的也不招呼一声，我在后厨都不知道。”红姐笑着走到桌边，一双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张阳和俊哥身上。
李闯放下酒杯，笑道：“红姐，这二位是我的贵客，今儿个借你这宝地，谈点买卖。”
红姐笑道：“两位小哥还得记我不，咱们上次见过的。”
李闯哦了一声：“你们来过这里？”
张阳摆了摆手：“害，刚来吉林那天就在这吃了顿饭，也都是很巧的事。”
俊哥点头：“还有更巧的，你们猜我们那天遇到了谁？”
众人疑惑，只有红姐笑而不语。
张阳道：“就是这几天我们的对头，马德胜。”
李闯摇摇头：“还得是红姐这里的饭做的好啊，不管哪家来了，都得到你这吃饭。”
红姐呵呵笑着，连忙朝张阳和俊哥点头致意，又转身朝外头喊了一声：
“后厨！把今儿个新到的野鸡炖了，还有那坛子老酒也温上！快着点！”
不多时，后厨又端上来几样菜。
一道是小鸡炖榛蘑，那榛蘑是秋日里在松树林子里采的，经过了一冬的干藏，香气反倒更浓了。
那汤浓得发黄，鸡油浮在面上，热气一熏，满屋子都是蘑菇的鲜香。
第二道是红焖鹿筋，鹿筋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要化在嘴里。
第三道是一盘凉拌的山蕨菜，翠生生的，淋了芝麻酱，清口解腻。
最后端上来的是一壶烫得滚热的松子酒，倒在杯子里，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红姐亲自给众人满上，道：
“这几样，是我这儿的拿手菜，今儿个算我送各位的，不记账，就当是跟几位交个朋友了。”
老关连忙站起来：
“红姐，这怎么使得？这又是野鸡又是鹿筋的，太破费了。”
红姐摆摆手，笑道：
“关掌柜，您就别客气了，往常年您往我这馆子里送了多少好皮子，我这买卖还多亏您照应呢，如今您带着朋友来，我添几个菜，那不是应当应分的吗？”
这红姐一来落座，众人又重新热聊了起来。
说着说着，便又聊到了今天的事。
今天这事可不算小，整条街都堵上了闹得可不为不大。
尤其是最后那冯科长灰溜溜的走。
也就这正说着，红姐又看了张阳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好眼力，好胆识，看不出来，咱们吉林这是新来了一位蛟龙啊！”
“我说小阳哥，以后发达了可不要忘了你的红姐啊。”
张阳哈哈大笑，“红姐过誉了，得是红姐不要忘了小弟我才是。”
“瞧你这张嘴，救你会说。”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红姐这才退了出去。
酒足饭饱之后，已是夜里八九点钟。
众人下了楼，来到前堂。
老关抢着去柜台那儿结账，红姐却从后面出来，笑着拦住了他：
“关掌柜，别忙活了，账啊，已经结了。”
老关一愣：
“谁结的？”
红姐朝门口指了指：
“小阳哥早就结了，就借着上茅房的工夫。”
老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张阳正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看街上的夜景。
关晓梅几步走到张阳身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就那么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捏着衣角，眼眶又红了。
张阳转过身来，见是她，笑了笑：
“关姑娘，怎么了？”
关晓梅低着头，半晌才道：
“张大哥，这顿饭说好了是我们请，你，你怎么就......”
张阳摆摆手：
“什么你们请我们请的，左不过就是一顿饭，如今关家的难处，我心里有数，货钱还没到，铺子里又刚闹了那么一场，花这冤枉钱做什么？这顿饭，算我的，等以后关家缓过来了，再请回来，我张阳必定不推辞。”
关晓梅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用力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张阳又道：
“今儿个晚上，你们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老关走过来，拉着张阳的手，老泪纵横。
张阳不习惯这样，连忙扶住他，笑道：
“老关叔，外头风大，你和晓梅赶紧回去吧，货的事，有李爷在，出不了差错。”
众人便在野味馆门口相互告别。
李闯上了头前那辆黑车，临走时朝张阳抱了抱拳，只说了四个字：
“后会有期。”
那两辆装满货的大卡车，早已被他的人开走了。
张阳望着汽车尾灯在夜色中慢慢变小，直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这才和俊哥转身，朝旅馆的方向走去。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松花江上的潮气。
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了，只有几个晚归的摊贩，挑着空担子，踏着月光往家赶。
俊哥走在张阳旁边，缩着脖子，忽然闷声道：
“阳子，今儿个这一天，我咋跟做梦似的。”
张阳笑了笑：
“怎么，害怕了？”
“怕倒是不怕。”俊哥道，“就是觉着翻来覆去的，一忽儿是那个冯科长来封铺子，一忽儿又是李闯的人来拉货，前前后后这通闹腾，这城里人办事儿，都这样吗？”
张阳望着前头黑漆漆的街面，道：
“城里人啊，比不得咱屯子里的人，屯子里办事，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这人多了，心思就杂，面上跟你笑，背地里不定使什么绊子。”
俊哥叹了口气，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那你对付他们，也怪累的。”
张阳没接话，只慢慢地走着。
关家的货是拉走了。
可说到底，还是不能松懈。
冯水马来查铺子，明面上是例行公事，可那摆明了是冲着关家来的。
可冯水马只是一个管理处的科长，一个城关的官差，他跟关家能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赶尽杀绝？
除非，是有人让他来的。
张阳又想起了马德胜。
还有那个从未露面的沈掌柜。
万隆商会费了这么大心思，官面上的路子也动用了，却只为了关家那几间老铺子？
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如果，万隆商会背后的那个人，真的是他想的那个。
张阳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上。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着。
如果真是那个人，那么这一切，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暂时还想不透。
但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
冯水马今天走了，马德胜可不会善罢甘休。
明的来不了，就会来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