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俊哥,”张阳忽然道,“回去跟大宝他们说,咱们可能得多待几天。”
俊哥一愣:
“不是货都拉走了吗?还待着干啥?”
张阳道:
“就刚才跟你说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关家那铺子,眼下还不好说,冯水马那条线,也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咱们现在走了,关家怎么办?”
俊哥挠挠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旅馆。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大宝正在柜台上拨算盘,见他们回来,忙从柜台后绕出来:
“阳哥,俊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二宝也从里屋跑出来,手里还抓着一把炒瓜子:
“怎么样怎么样?昨儿那事儿闹得,满楼都在说,我和大宝就等着你们回来给我们讲讲呢!”
张阳笑了笑,和俊哥在堂屋里坐下。
二宝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热水,又抓了几把瓜子花生之类的小吃堆在桌上。
四个人围着小桌坐着,像在屯子里的炕头上一样。
俊哥本来就憋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可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早上如何被张阳拍起来说起,一直说到松江野味馆里的飞龙汤和红焖鹿筋。
他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乱飞,大宝二宝听得一个劲儿地咂嘴。
“那冯科长真这么不是玩意儿?”大宝拍了一下大腿,“他再扣货,那就是欺负人!”
二宝也气鼓鼓地道:
“就是!要是让这种人得逞了,那这吉林城里还敢做生意吗?”
张阳接过话头,把冯水马如何故意刁难、自己如何发现码子上的蹊跷、又如何把人给怼了回去,简单说了一遍。
大宝二宝听完,都朝张阳竖起了大拇指。
“阳哥,你就是这个!连胰子味都能闻出来,你这鼻子比大花的还灵!”
一提到大花,屋里的气氛忽然就软了下来。
二宝收了笑,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窗外:
“阳哥,咱们啥时候回靠山屯啊?我、我有点想大花了。”
大宝也点点头,低声道:
“我也想,这城里虽好,可总觉着不如屯子里踏实,夜里睡觉,听不见狗叫,也听不见山风,怪不习惯的。”
张阳看看他们,心里也泛起了几分乡愁。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道:
“快了,等这边的事儿都了了,咱们就回去,出来一趟,总得把事办利索了再走。”
话说到这儿,大伙儿都点了点头。
张阳又跟大宝问了问这几日旅店里的情况,大宝说一切都好,就是旅店的老板今儿个忽然对他们格外客气,还问他们住得惯不惯,需不需要添炭。
张阳听了,只笑了笑,没说什么。
又聊了一阵,便各自散了,回房歇息。
俊哥洗了把脸,倒头就睡,不多时便打起了呼噜,那呼噜声震得窗纸直颤。
张阳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还在转着白天的事。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恩公,是我。”
是石小涛的声音。
张阳披上衣裳,轻轻开了门。
石小涛站在门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谨慎小心的模样。
他朝张阳点了点头,跟着进了屋,又回头把门掩上。
“恩公,今儿个晚上,那个冯水马,去找了马德胜,两个人关起门来,喝了一晚上的酒。”
张阳精神一振,连忙给他倒了碗水:
“来,坐下说。”
石小涛在桌边坐下,端着水碗暖了暖手,道:
“他们去的,是南门里马德胜的私宅,那地方高墙深院的,我进不去,我就假装成拾荒的,蹲在街对面,他俩喝酒喝了好久,我等到快一个多时辰,才见那冯水马被人扶出来,醉醺醺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说什么,明天再去,办了他们,那马德胜还跟出来,拉着冯水马,小声说了好一阵话,具体说什么,隔得远,听不太清。”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愧色:
“恩公,我、我进不去那宅子,也没能给您打听出他们到底商量了什么。”
张阳摆了摆手:
“说哪里话,你能盯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那马德胜的私宅,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进得去的?你能知道他们见了面、喝了酒、冯水马临走还骂着要再来,这就很管用了。”
石小涛听了,脸上的愧色这才稍减,可随即又露出了几分担忧:
“恩公,那冯水马走的时候,我看他脸色不善,他们肯定是没安好心,您可得早做打算。”
张阳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你也别再去那宅子附近了,不安全,时候不早了,你妹妹一个人在家,也该担心了,早点回去吧。”
石小涛站起来,朝张阳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我的命是您给的,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只要您一句话,我石小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阳笑道: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回去陪你妹妹,明天该做啥做啥,回头要是有什么消息,再来告诉我就是。”
石小涛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出了门。
张阳回到屋里,坐在炕沿上,望着那豆油灯出神。
那灯火跳跳的,照得他的影子在墙上一晃一晃。
冯科长果然跟马德胜是一路的。
这吉林城里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第169章 鸿门宴
第二日,天亮的差不多,张阳便醒了。
张阳起身,打算去外头透口气。
他刚走到旅社门口,就听见外头有人说话。
一个是俊哥那瓮声瓮气的大嗓门,另一个,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几分羞涩。
张阳脚步一顿,闪身往门框后头一缩,侧耳听去。
只听见俊哥说道:
“哎呀大妹子,这么早你咋来了?这大冷天的,你也不多睡会儿?”
接着便是关晓梅的声音,那声音比昨日在铺子里说话时软了三分:
“我、我昨晚问了你们地址,想着你们帮了我们那么多,昨天的饭也没请成,今儿个就自己做了点早饭,给你们送来,都是些家常吃食,你们别嫌弃。”
俊哥连忙道:
“哎呀,大妹子你这话说的,我们怎么会嫌弃呢!你能来送饭,那是我们的福气,这外头多冷啊,你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关晓梅却没动,只是声音又低了些:
“俊哥,我还带了这个。”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昨儿个在饭桌上说爱吃酱大骨头,我就......我就单独给你做了一份,是照我们家的老方子酱的,用了些山里采的野料,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阳在门后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关晓梅,倒是个有心的姑娘。
昨天饭桌上俊哥不过顺嘴提了一句“酱大骨头香”,她便记在了心里,今儿个天不亮就起来做了。
门外的俊哥似乎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这怎么好意思?大妹子,你这也太、太客气了,我、我昨儿个就是随口一说,你倒上心了,这多、多不好意思啊。”
关晓梅道: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俊哥你帮我家的忙,比这天还大,一份酱骨头算得了什么?你快趁热吃,凉了就腻了。”
俊哥搓着手,嘿嘿傻笑了两声,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只一个劲儿地道:
“那、那谢谢大妹子,谢谢大妹子。”
张阳听到这里,觉着火候差不多了,再听下去,自己倒真成那趴在墙根底下听窗根的了。
他整了整衣领,咳嗽了一声,大模大样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哟,关姑娘,这么早啊?”
他这一嗓子出来,俊哥和关晓梅同时回过头来。
俊哥一张大黑脸上竟隐隐透出几分红来,那模样,活像偷了糖的孩子被人当场拿住。
关晓梅的脸更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才好,最后只得把手里的另一个饭盒往张阳面前一递:
“张大哥,你也起来了,我给你们做了早饭,这个是给你的,俊哥那份我已经给他了。”
张阳接过饭盒,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关姑娘,你这手艺,闻着就香,我方才在门后头就闻到味儿了,还当是旅店后厨开了小灶呢。”
关晓梅的脸更红了,头埋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蚋:
“张大哥,你说笑了,我、我爹还在铺子里等我,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吃。”
说罢,她朝张阳和俊哥各鞠了一躬,转身便走,步子迈得极快。
张阳望着那背影,又回过头来看俊哥。
俊哥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整个人跟傻了似的。
张阳抬手在俊哥肩膀上拍了一下:
“可以啊,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