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235节

  “大车两辆,人带八个,叫上老三对,现在,关家货栈,卸货、清点、装车,一条龙,一个钟头内到。”

  不多不少,就这几句,说完便挂了。

  他走出来,朝老关一伸手:

  “关掌柜,走,去库房看看货。”

  老关忙不迭地点头,连声道:

  “好好好,这就去,这就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街口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达声。

  张阳走到门口一看,两辆蒙着篷布的大卡车一前一后开了过来,在关家铺子前头稳稳停住。

  打头那辆车上跳下来一个黑脸汉子,三十来岁,生得肩宽背阔,一看就是常年跑货的人。

  那汉子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李闯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李爷,人都到了。”

  李闯点点头,抬手往库房方向一指:

  “干活。”

  那汉子也不多话,回头朝车上的人一挥手,八条壮汉呼啦啦全跳了下来。

  关晓梅在前头引路,带着众人穿过铺子后门,往库房走去。

  这关家铺子后头,便是一座老式的砖木仓库。

  大门一推开,一股皮货特有的腥膻味混着樟木箱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码得整整齐齐,都是些貂皮、狐狸皮、灰鼠皮,一张一张。

  墙根下码着几十口大樟木箱子,箱盖上用白漆写着字号和数目。

  李闯进了库房,背着手,从头到尾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他才对那黑脸汉子道:

  “开箱,点数,一样一样验,验货要过手,一件都不能落下,验完的,重新包好,贴新码,码子用我的,一个一件,别怕麻烦。”

  那汉子应了一声,带着人干了起来。

  张阳站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佩服。

  这李闯收个货,都跟打仗似的,有条有理,滴水不漏。

  每开一箱,验货的人必先把手在炭盆上烤热了才去碰皮子,说是怕手上的寒气伤了皮毛。

  验完一件,马上用油纸重新裹好,再贴上李闯带来的新码。

  街坊邻居们闻讯又围了过来,趴在仓库门口、墙头上看热闹,议论纷纷:

  “这李爷办事,就是气派,你看人家那手下,验货都戴白手套!”

  “可不嘛,关家这回可算是熬出头了,李爷这是全收了啊!”

  “这得多少钱啊?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收货的......”

  “钱不钱的人家不在乎,人家李爷是看准了这关家的货好!”

  张阳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头也替关家高兴。

  可高兴之余,他也没忘了留意四周。

  冯水马走了,可这满街看热闹的人里,保不齐就藏着马德胜的眼线。

  这一天,李闯果然亲力亲为,从早上一直盯到傍晚。

  午饭是关晓梅从前面铺子里端来的馒头和酱菜,李闯就着白水,在仓库门口的条凳上随便对付了一口,又接着去盯装箱。

  俊哥也被拉了壮丁,帮着抬箱子。

  他力气大,一个人顶两个,扛着大箱子满场跑,嘴里还喊着号子。

  张阳则在旁边帮着核对数目,每一箱货出门前,他都要亲自看一遍新贴的码子。

  到了天快擦黑的时候,最后一箱货总算是装上了车。

  那黑脸汉子把篷布盖好,又拿粗麻绳横七竖八地捆了个结结实实。

  李闯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老关道:

  “关掌柜,货我全拉走了,货款明儿个我让人送来,一分不会少。”

  老关连连摆手:

  “李爷,不急不急,您......”

  李闯摆摆手:

  “一码归一码,做买卖,银货两讫,这是规矩。”

  他说着,转头看向张阳和俊哥:

  “今儿个你们也忙活了一天,走,吃饭去,这北门外的松江野味馆,我请。”

  关晓梅赶紧道:

  “那怎么行!今儿个说好了,我们关家请客!李爷,张大哥,俊大哥,你们谁都不许跟我抢。”

  老关也在一旁点头:

  “对对对,我们请,这顿饭,我们关家请了。”

  李闯笑了笑,不再推辞。

  一行人关了铺子,留下两个伙计看门,便往北门外的松江野味馆去了。

  李闯要了个二楼的雅间,推窗就能看见松花江。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江面上灯火点点,倒映在水中,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头一道是飞龙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腾腾的。

  接着是狍子肉炒松茸、红烧野猪肉、清炖江鱼,还有一盘子油炸的松花江小银鱼,酥得掉渣。

  最后上来的是两壶烫得热热的高粱酒。

  老关先站了起来,双手捧着酒壶,给李闯、张阳、俊哥一人倒了一满杯,又给关晓梅倒了半杯。

  “李爷,张小哥,俊小哥,”老关举起杯,声音有些发颤,“今儿个的事儿,我关老五再说一遍,这份情,关家记一辈子。这一杯,我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子,干了。

  李闯也举起杯,他看了看杯中的酒,又看了看老关:

  “关掌柜,你这铺子,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去找我,别的不敢说,在这吉林城的地面上,我李闯的面子,多少还值几个钱。”

  这话说得平淡,却极重。

  老关的眼泪又下来了,连声称是。

  关晓梅也举起杯,先敬张阳:

  “张大哥,今儿个要不是你,我们关家的货就全完了,我关晓梅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杯酒,我干了,你随意。”

  她说完,仰头就干了,辣得直皱眉,却硬撑着没咳嗽。

  张阳笑着陪了一杯:

  “关姑娘,你太客气了,咱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俊哥在一旁啃着狍子腿,满嘴油光,含含糊糊地道:

  “就是就是!以后常来常往的,整这些客套干啥!来,晓梅妹子,再给我盛碗飞龙汤,这汤真绝了!”

  众人都笑了,席间的气氛,这才真正松快下来。

  酒过三巡,李闯的话也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望着窗外的江景,忽然道:

  “张阳,你知道我今儿个为什么非要把这货收得这么急吗?”

  张阳道:

  “夜长梦多。”

  李闯点点头:

  “这只是一层,还有一层,冯水马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今日在关家丢了脸面,明儿个必定会找补回来,所以这货,今晚必须出街,只要货到了我的库房,他再想动,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张阳若有所思:“李爷的意思是,马德胜那边......”

  李闯放下酒杯:

  “冯水马不过是个台面上的,真正在背后使力的,另有其人,这吉林城的水啊,深着呢。”

  他说到这儿,便不肯再多说了,只举起杯,又劝了一轮酒。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不说松江野味馆里如何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单说这吉林城南门内,马德胜的宅子里,此刻也摆着一桌酒。

  冯水马坐在上首,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

  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也不知是酒气,还是羞愧。

  “马兄,”冯水马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今儿个这事,怨我,我手下那帮人,办事实在不牢,那湿布擦码子,是我让人干的,可擦了一半,墨没干透,让人一眼就看出来了,唉,丢人现眼!”

  马德胜坐在对面,脸上却是一团和气。

  他亲自起身,给冯水马又满上一杯:

  “冯科长,您这是哪里话,小事,小事一桩,您能亲自跑这一趟,替我们马家出面,已经是帮了大忙了,至于那姓张的小子,他再精明,也不过是个泥腿子,翻不起大浪。”

  冯水马接过酒杯,抿了一口,却还是有些恨恨:

  “不行,明儿个我还得去,我听说今儿个李闯已经把货全拉走了?明天我再找个由头,直接去查李闯的仓库,我就不信,他李闯的货,件件都干净。”

  马德胜一听,连忙摆手:

  “冯科长,万万使不得。”

  冯水马一愣:

  “怎么?”

  马德胜压低了声音:

  “那李闯,不是关老五,关老五是坐地的皮货商,没靠山,可李闯是走南北货的,他的货,连关东军的人都跟他打过交道,他那背景,硬得离谱。”

  “您要是在他仓库里翻了脸,那这吉林城的地面,可就要闹出大动静了。”

  冯水马端着酒杯的手顿住了,半晌才道:

  “那依你的意思......”

  马德胜凑近了些,低声道:

  “冯科长,您今儿个已经帮了大忙了,剩下的事,容我今晚去跟沈掌柜再商量商量,这关家的事,急不得,得换个法子。明的不能来,那就来暗的,总归,这吉林城里的买卖,不能让别人插了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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