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仔正绕着地上什么来回兜圈。
它的步伐又快又急,四条腿交替落地的频率高得惊人,身子贴着地皮,鼻尖几乎挨着那片被踩实的雪面,每转完一圈就抬起头来朝张阳跑来的方向望一眼,嘴里发出几声急促的短吠。
张阳喘匀了气,看清了灰仔围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猎户认蹄印有个讲究,叫做“三看三不看”:
一看大小定种类,二看深浅定体重,三看步幅定身长。
不看雪面上的浮印,不看风吹过后的虚印,不看别的猎物踩过后的叠印。
大爷传下来的活儿,不能马虎。
张阳蹲下身,先伸手量了量那个蹄印。长,足有十好几厘米长,比大青骡子的蹄甲还阔一圈。
前蹄最宽处张开了将近一掌的宽度。
这冰天雪地冻得梆硬的雪壳子上硬是踩进去半指多深,印子边缘的冻土都翻出了黑色的新茬,看这颜色,踩过去的时间短的不能再短。
他又站起来,量了量步距,两个后蹄印之间足有两米长。
张阳拿手指比了比它前蹄撑开的角度,两道半圆的蹄尖朝外撇着,中间的蹄寸子扎得又深又陡。
四五百斤往上。
不。
这一蹄,足足有五六百斤。
这大蹄印的周围,还有些小一圈的蹄印,深浅不同,大小掺杂,走的方向也歪歪斜斜的,显然是野猪群里头的老母猪和半大的托儿猪。
蹄印少说也有几十个。
它们去的方向是往西,那是野猪林的位置。
俊哥从后头赶上来,目光落在那蹄印上。
他张了好几回嘴,最后只憋出来三个字:
“乖乖,这老大。”
张阳盯着那蹄印。
眸子里头的光芒竟是更甚。
猎人的血管里流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温吞水,那是冻不死的山溪,是烧不尽的野火。
没有什么比一个猎人见到一头大猎物更加让人兴奋的事情了。
更何况,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只有一把猎刀。
他有灰仔和其余四条能听懂号令的猎狗在手,再加上俊哥这一把开山大斧。
打野猪这种事不说手到擒来,至少也摧枯拉朽。
这野猪早晚是他的猎物。
张阳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并不是空穴来风。
这世上的事情,向来是有定数的。
老虎和狼,它们是森林的统治者,却也是自然界里划分最为明确的一对冤家。
而野猪,这个横行山林的蛮横之徒,却同时是虎与狼的猎物。
而猎狗,正是狼的远亲。
上万年前被人类驯化之后,它们虽然蜷伏在人类的火堆旁过了几千年温饱日子,可骨子里那份对野猪的杀戮天性,却从来不曾冷却过分毫。
你不需要教一条猎狗怎么对付野猪,你只要把它带到野猪面前,它的血液就会自动沸腾起来。
自古以来,野猪都是人类主要的狩猎对象。
原始人在洞穴里刻下的第一幅壁画是野猪,商周时期青铜器上最常出现的狩猎场景也是野猪。
春秋战国时期,贵族田猎的队伍里,猎犬便是不可或缺的一员。
到了汉代,打狗围更是发展到了极盛。
汉武帝在上林苑中专门设有“狗监”,负责驯养猎犬,每年秋猎之时,数百条猎犬齐出,围猎野猪的场面堪称壮观。
后世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记载:
“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
说的正是猎人带着猎狗,不分昼夜、不畏霜雪,在山谷之间追逐猛兽的景象。
人类在世世代代的狩猎活动上,摸索出许多狩猎野猪的方法。
其中利用狗的狼性来猎捕野猪的打狗围,就是一项特别重要的狩猎方式。
不过话说回来。
即使猎狗训练有素,碰到暴烈好斗的大野猪也难免会有伤亡,而且有的猎狗冲杀勇猛却经验不足,很容易被大公猪的獠牙挑死。
遇到这种情况,必须快刀斩乱麻,不能给野猪任何喘息的机会。
张阳不再犹豫,指挥灰仔继续追踪。
灰仔闻令身形又拉成了一道银灰色的闪电,贴着雪面,朝着野猪群撤退的方向追了过去。
它一路碎步向前,一路发出短促有力的吠叫声来告知远处的张阳。
从灰仔的叫声中可以判断出,它还没有和野猪见面。
如果见面了,那叫声就该完全变了。
张阳跟随着灰仔的叫声移动,不时停下来拔开面前纷杂的树丛,辨清楚灰仔的叫声是从什么方向传来的。
他在山沟间已经绕了快一圈了,这座不高的小山包上上下下的,把他绕得气喘吁吁。
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
这个野猪群,似乎在带着他们兜圈子。
明明蹄印最开始是直奔着野猪林方向去的,可走到半路忽然拐了个急弯,绕过了大山包,又往回折。
转来转去走了半个小时,他竟然看到了自己不久前留下的停马痕迹。
张阳心中咯噔一下。
这个老孤猪领头的野猪群,已经发现了猎犬的追踪,开始玩起了兜踪的把戏,想用这种绕着圈走的办法来迷惑头狗。
这就糟了。
灰仔毕竟经验不足。
它从山里捡回来到现在,满打满算统共也就正式跟着他狩猎数月的功夫,从来没有打过野猪。
对野猪这种狡猾的兜踪行为根本没有任何了解。
换句话说,就是从来没有吃过野猪的亏,自然不会吃一堑长一智。
这就像第一次上阵的新兵,光知道往前冲,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想一想。
很容易被这种狡猾的猎物带着兜圈子,最后绕得晕头转向,迷了路。
这个时候,张阳觉着还是得先把灰仔召回来。
让它歇一歇,也让自己来判断一下这野猪群到底想往哪个方向跑。
再决定要不要追击,或者是换一种狩猎的思路。
正在想着。
张阳把手指含在嘴里,准备发号施令把灰仔召回来。
没有想到。
林子那头就传来了灰仔的吠叫声。
张阳和俊哥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那份难以掩藏的悸动。
“这是......灰仔找到了?”
第116章 七分钟(二合一)
灰仔的吠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张阳和俊哥同时收住了脚步。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俊哥在前头抡着开山斧劈开拦路的枯枝。
张阳枪口斜指地面,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头。
循着灰仔的声音一路摸过去。
张阳心中微动。
野猪的蹄印在地上看得分明。
它们没有朝一个方向跑。
野猪在春夏秋三季,常常在各个领地和觅食地之间进行觅食性迁移,几乎没有固定驻地。
冬季它游荡觅食,有时天寒地冻,它往往搭建一个简单的窝巢,或者利用倒木圈、石洞、其他动物遗弃的土穴等便宜处,建立一个中短期的巢穴度过寒冬中最冷的那些天。
张阳知道,被追得走投无路时,它很可能会逃奔到自己的老窝。
可眼前这群野猪,走的路数完全不对。
它们在山坳里兜了一个极大的弧线。
先是往西奔了约莫二里地,眼看就要钻进野猪林了,蹄印忽然拐了个急弯,折向正南,过了一道冻死的小溪,又绕着一片乱石塘转了半圈,然后重新往北。
竟是朝着他们来的方向兜了回来。
这头大家伙比他起初认为的要狡猾得多,奔跑的速度和耐力也出乎他的意料。
按一般情况,这么大体重的野猪跑不了这么长时间,也跑不了这么快。
可它如今奔跑留下的足迹,与刚开始逃跑的足迹几乎一模一样,步幅没有丝毫缩短,显然精力充沛且步伐迅捷。
就在这时,灰仔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吠叫。
愤怒。
张阳心里头猛一咯噔,提起枪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
俊哥紧随其后。
待到两人从一片茂密的杂木林子里钻出来,眼前的景象,顿时让张阳惊出了一身冷汗。
灰仔蹲在乱石和倒木之间,浑身银灰色的毛炸得根根倒竖,喉咙深处滚出一串低哮。
在它面前,新翻的蹄印乱成一团麻。
灰仔已经和这个野猪群正面打了一个照面。
从现场的足迹来看,这群野猪的行进路线极其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