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一路跑到这片乱石塘之后,没有急着往外逃,而是在乱石堆里绕着那些半人高的石头钻起了圈子。
有几个蹄印重叠得密密匝匝,从雪花形状的踏痕边缘来看,野猪们在这里来来回回转了好几趟。
张阳目光顺着雪地上蹄印的走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捋,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寒意。
他见识过太多的野猪,跟它们打过数不清的交道。
野猪这种畜生,说聪明也聪明,说笨也笨。
寻常的野猪群撞见猎狗,头一个反应就是跑,往深山里跑,往灌木丛里钻,往猎狗追不上的地方跑。
如果跑不掉,就掉头拼命。
可这群野猪却是如此另类。
它们绕场地的走位,就像是刻意分出几股来,利用乱石塘那些半人高的青石做了掩护,让大股的野猪群躲进石堆的阴影里等待机会。
同时。
一头个头极大的公猪在外围兜圈子,故意在地上踩出密密匝匝的蹄印子,引逗猎狗在石堆里来回穿梭,等着把狗群绕晕之后,再让石堆后头埋伏的野猪一起冲出来,咬猎狗队一个措手不及。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
而更有几串蹄印走得极偏,从石堆后面绕了整整半个圈,正好走到了灰仔方才停留位置的正后方。
这是包抄。
它们想打猎狗队的屁股。
如果不是灰仔警醒得快,始终没有掉进野猪设好的迷阵里,反倒凭着敏锐的感官识破了这圈套。
在猪群还没合拢包围圈之前反向冲刺,打乱它们的阵脚,逼它们仓皇收了伏兵接着往林子深处跑。
这帮畜生已经不单单是在逃跑了,它们准备跟猎狗队打一场伏击战。
张阳眯起眼。
从野猪准备偷袭猎狗屁股这一点来看,这群野猪并不畏惧他这群猎狗。
它们只是忌惮猎狗的联合攻击。
尤其是在见识到了灰仔那支新组建的小型狗队后,恐怕以野猪的智力判断,硬碰硬的话数量虽然占优,但不一定能讨到便宜,因此才不敢在乱石塘久留。
这就让张阳更加起了兴趣。
理论上来讲,外面有赶杖员敲锣打鼓扯嗓子唱二人转,闹得山响震天。
这群野猪听到动静早就应该慌不择路,在那些被赶杖的动静惊起来的狍子、鹿群屁股后头跟着往外冲,然后撞进哨口的火力范围里,被排枪齐射打成筛子。
这样一来,他张阳对付这些野猪不说如探囊取物般容易,至少也算是如同翻掌一般容易。
毕竟诱敌深入、定向赶跑是打围的拿手好戏,外面的炮手们都是经过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一等一好手,弹药管够,防线上又有王仁绘亲自坐镇,方方面面全妥妥帖帖,再没有比这更舒心的了。
没成想,这群野猪竟是如此狡猾,愣是把这条路线图打翻重来,给他的猎狗队设下这么一个圈套。
张阳缓缓拍打掉身上的雪沫子。
不过再狡猾的猎物也终究是猎物,被撵上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相信灰仔是个优秀的猎狗,头脑机警,反应也快。
张阳坚信它终究跑不过灰仔,早早晚晚会被逼上穷途末路。
他一边跟着蹄印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揣摩另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
这头猪不光会布阵,它好像提前预感到了今天这场围猎,把所有的逃生通道都算在心里头。
它似乎知道围狗后面跟着带枪的猎人,于是尽量引逗猎狗远离主人,为这场无法逃避的最后突围争取时间,不给狗主人赶上来开枪的机会,抢先冲出围狗的包围圈。
不,不可能。
张阳摇摇头。
这真可谓是人的算计了,哪有人这么聪明的一头猪?
野猪毕竟是野猪,不是人,哪能跟人一样谋划后两三步棋的走法呢,顶多也就是个牲畜里头的小聪明罢了。
到了这里,张阳也不藏拙。
既然野猪知晓了他们的存在,那他索性直接明牌打。
纸面实力比对方强,一路碾压过去就是。
谁他娘的还跟你斗智斗勇?
正在此时,林子深处猛然传来灰仔更加暴烈的嘶吼,那叫声劈开密林。
紧随灰仔之后,这身边就炸开了锅。
那一对拴着狗绳的帮狗猛地竖起了耳朵,它俩拽着狗绳死命往前挣。
张阳攥着狗绳不放,他还要再判断一下前方的动静。
两只帮狗却急了。
其中那头黄狗猛然转过头来,把一整张狗脸仰起来,直直地看着张阳。
在求。
张阳愣了一下。
是一种热切的渴望。
就像小时候那会儿,逢年过节,屯里的小伙伴们站在碾盘底下等着分糖块,眼巴巴地仰头看着大人手里那包油纸。
就是那样的一双眼睛。
另外那条大黑狗也跟着安静下来了。
它也仰起头来,安安静静地看着张阳。
张阳深吸了一口气,以极快的速度直接解开了狗缰。
得到命令的两条狗如同炮弹一般,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
跑出去十来步远,又回头望了一眼张阳,确定主人没有后悔的意思,然后才撒开蹄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林子深处。
张阳又转过头。
剩余两条狗,也转头看向了他。
张阳大手一挥。
“去!人多好干活。”
四狗齐出。
张阳直起腰,把手中那几根松垮垮的狗绳绕了两圈。
“去吧,好好打一仗,灰仔的这一仗可是异常恶仗,成王败寇,就看这一下了。”
也就在这当口,前方的林子深处猛地炸开了一团巨大的喧响。
那声音一阵响过一阵,一会儿是野猪的嘶叫盖过了犬吠,一会儿又反过来,犬吠连成一片把猪叫逼退了半分。
林子里那场厮杀似乎正打得难解难分,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张阳提枪在手。
俊哥扛起大斧。
两兄弟不由分说,冲着狗叫之地加速奔去。
打狗围的猎户,必须在围狗开哐后的七分钟之内到达现场。
这不是什么写在纸上的死规矩,而是猎行里无数条狗命换来的经验。
开哐是猎狗兜住猎物后发出的那声信号,一声吠叫穿透林子,告诉主人:兜住了,快来。
从这一声开始算,你只有七分钟。
时间拖得越长,围狗被野猪杀伤的可能性越大。
猎狗再猛也终究是狗,它们在圈住野猪的时候靠的是配合,靠的是咬一口就退,换个角度再咬的轮转战术。
可野猪一旦发狂,不顾一切地往一个方向冲,单凭一条围狗的拦截是根本扛不住的。
没有了猎狗,猎人就没了眼睛。
猎狗没了,猎人就只能单枪匹马跟野猪拼刺刀。
那是最危险的事。
两兄弟在乱石和林子之间穿梭,速度极快。
绕过一道长满枯草的土坎,前头噼里啪啦的动静已经是响到了耳根子边上了。
张阳一脚踩上土坎的边缘,拨开最后一丛挡在面前的灌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为之一顿。
灰仔的猎狗队正与野猪群纠缠在一起。
那场面与其说是一群狗在围猎一群猪。
不如说。
一场十几条性命搅在一起的大混战已经彻底撕开了。
獠牙、犬牙、蹄子、爪子,在黑褐色的冻土和白雪上搅成一锅。
然而。
张阳始终没有见到那群野猪的头领。
那个重达五六百斤的老孤猪。
放眼扫过去,混战在空地上的这些全都是母猪和托儿猪。
拱在最前头的是三头大母猪,个头足有寻常公猪那么大,嘴角翻出两根半尺长的獠牙,正用肩膀顶住帮狗的围攻,死死挡在猎狗群和它们身后那片乱石堆之间。
老孤猪呢?
张阳来不及细想。
他和俊哥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楔进了战场。
张阳端起五六半,俊哥抡起开山斧,正要配合猎狗先把这三头母猪收拾了。
忽然。
灰仔发出一声尖利至极的警报吠叫。
那声吠叫不是冲着正前方的母猪群,是冲着他身后的方向。
张阳猛然回头。
也正是这一回头的瞬间。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刻,都觉得那是他两辈子猎人岁月里,最接近死亡的一瞬。
他看见了那头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