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把头放心,这头炮要是打呲了,往后我在庆岭就抬不起头了。”
张阳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和俊哥对视了一眼。
俊哥已经把开山斧别在腰间了,他那匹枣红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两个人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两匹马便并排朝杖口外头那片开阔地上跑了过去。
整个狙击线已经设置好。
哨口沿着杖口两侧排开,放口在哨口外头百十来步的地方形成第二道半圆形的拦截线。
赶杖才刚刚开始,这时候最适合在林子外头阻击受惊的野兽。
那些被赶杖的动静惊起来的狍子、鹿、野猪,会顺着山谷的走向往外冲,撞进哨口的火力范围里。
头炮一响,两边的枪便跟着响,交叉火力像一把巨大的剪刀,把兽群的前锋拦腰斩断。
两匹马跑到林子外头,张阳在一处缓坡上勒住了缰绳。
这地方离山林子还有半里地,正处在下风口。
他把马拴在一棵碗口粗的柞树上,俊哥也跟着栓好了马。
张阳把五六半从肩上卸下来,拇指推开了保险。
就在这时。
在他视野的尽头,奔跑而出的灰仔停住了脚步。
它颈背上的毛一根根地竖起,鼻头哈出白气,迅速抽动。
张阳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是灰仔头一回在他面前做出这种反应。
猎犬在进入高度追踪状态时,鼻翼两侧的肌肉会微微抽搐。
那是气味太浓烈,刺激得鼻腔黏膜大量分泌液体所致。
俊哥凑过来:
“阳子,灰仔这是要干嘛?”
张阳盯着灰仔那条微微翘起的尾巴尖。
灰仔走的是下风口。
它显然已经捕捉到了什么气味。
能让一条头狗在第一次真正带队上阵时做出这种反应的,只有两种情况。
要么,是走驼子。
庆岭的老猎人管那种没有冬眠,四处游荡的流浪熊叫“走驼子”。
这种熊多半是头年秋天没攒够脂肪,进不了仓子,或者被其他熊从仓子里赶了出来,只能在雪地里四处游荡找食。
走驼子比冬眠的熊更危险,它又冷又饿,一肚子火气没处撒,见了活物眼珠子就发红。
要么。
就是被赶杖声从冬眠里惊醒的黑熊。
仓子里的熊被惊了觉,昏头昏脑地往外冲,异常的暴虐。
大概是起床气吧。
不管是哪种情况,灰仔的反应都在告诉张阳,那气味来源不小。
猎犬在发现不同猎物时,身体语言是不一样的。
见了狍子,尾巴会先翘起来,因为狍子没有反击能力,狗不怵。
见了野猪群,尾巴反而不怎么翘,会放平了压低了身子慢慢靠近,因为它知道野猪有獠牙,不是好惹的。
唯独见了那种比自己大出好几圈的庞然大物。
猎犬才会把颈毛全部炸开,那是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
野性的呼唤里,巴克头一回在雪地上闻到野狼留下的气味时。
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
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都在本能地朝向那个气味源。
灰仔的状态,正是这样。
但张阳注意到另一个细节:
灰仔虽然炸了毛,却没有发出那种面对大型猛兽时特有的短促警报声。
它的嘴巴张着,嗓子里滚出来的不是吠叫,而是低呜声。
这说明它已经锁定了猎物,但那猎物又不太确定。
气味里有某种让它困惑的成分。
俊哥也看出来了:
“阳子,灰仔这架势,东西不小,咱们上不上?”
张阳把五六半的枪托抵在肩窝里,枪管平端,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方,沉声道:
“不急。”
灰仔的耳朵忽然往后压了一下。
它侧过头来,正正对上了张阳的视线。
那是一道讯息。
它已经锁定了猎物的方向,但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该不该追。
它要等主人的命令。
狗就是这样。
头狗尤其是这样。
在主人的命令下来之前,它不会贸然行动。
这是纪律。
一条没有纪律的头狗,本事再大也带不了一支猎狗队。
张阳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灰仔第一次在山里碰见那头护崽的母鹿。
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跟眼前的杀气腾腾简直判若两狗。
张阳大手一挥:
“灰仔,去!找它!”
灰仔的身体猛地往下塌了半寸,后腿蹬地,前爪扒出去的那一下在雪地上刨出两道深深的槽,整个身子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嗖地一下飞出去了。
四条帮狗同时动了。
它们不需要张阳再发第二遍命令。
灰仔冲出去的同一瞬间,它们从两翼分散包抄了过去。
这是猎狗的本能。
可紧跟着。
张阳发出一道口哨声。
四条帮狗便齐刷刷地停住了。
其中两条已经跑出去十几步远了,听到哨声之后硬生生把四条腿绷直了,在雪地上刹出两道长长的拖痕。
另外两条土狗反应慢了半拍。
它们不明白,为什么头狗可以上,它们就不能上。
那股子猎杀的冲动已经烧到嗓子眼了,两只土狗四蹄在雪地里倒腾着,身子往前倾,脖颈上的狗绳绷成了一条直线,喉咙里憋出一阵阵焦躁的低吼。
张阳眼尖手快,一手抄起两条狗绳,用力往后一扥。
两只土狗正往前使着全身的力气,冷不丁被这股大力从后头拉扯了一把。
前腿腾空翻了个筋斗,连滚带爬地栽在雪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一脸懵,拿爪子扒拉着自己脸上的雪沫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头狗冲出去探路的时候,帮狗要是全跟着散出去,那这狗群就跟那没了把头的散沙一般。
真正的狗群作战,不是一股脑全冲上去,那是土狗的打法。
灰仔有没有这个潜质另说,但既然要让它做头狗守住队伍,就一定得把它和帮狗区分开来。
帮狗得听它的,而不是跟它平起平坐地往上冲。
一条真正的头狗,不光要有追踪的本事,还要有被帮狗无条件服从的威望。
不过俊哥不管那么多,看到阳子的动作,只是觉得一斧头劈上去那可比想这些省事多了。
他把开山斧在两只手里倒了一下,又倒回来,最终还是开口问了最实在的那个问题:
“我们不用过去吗?”
张阳解释道:
“当头狗发现猎物,我们如果上前,会搅动很多气味和踪迹。人的脚气味比狗重得多,靠近了,会把猎物的味道盖住,灰仔没法判断方向。
“而且我们的动静,也会让它分心。
“它现在正在锁定猎物的确切位置,让它先干完自己的工作。
“它如果找到猎物,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们的。”
张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灰仔消失的方向。
忽的。
一声激烈异常的犬吠从远处的林子里炸了出来。
那是灰仔发现猎物的信号。
看来这段时间的练习,灰仔在摸猎物这块确实有了长足的长进。
从冲到发现,前后不过两分钟。
猎物找得这么快,要么是近,要么是地形走得巧。
张阳来不及细想,说道:
“走,跟上。”
兄弟俩便一前一后,小跑着冲进了林子。
张阳跑在前头,拨开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眼前的林子便豁然开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