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
是上万条头狗。
不是上万条狗。
头狗本就是万里挑一,天踪更是万里无一。
这么一个层层筛选下来,概率得低到什么程度,张阳心里头门儿清。
他上辈子走南闯北那么些年,见过的猎犬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真正能称得上天踪的,也就那么寥寥几条。
每一条背后都站着一支响当当的猎帮,每一条的身价都够买下半个屯子的地。
曹三蹲下身,轻轻挠了挠黑獒的下巴。
那黑獒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尾巴左右晃了两下。
“追风,是我二哥最是疼爱的獒。”
张阳微眯着眼,目光从三只獒犬身上一一扫过。
黑獒天踪,是这支狗队的大脑。
事实上。
天踪极少亲自下场厮杀,它的价值全在它那个能读懂整座山的鼻子上。
能找着猎物,便已赢了大半。
没有它,追都不知往哪个方向追。
有它在,敌人便无处遁形。
他的视线停在了黄獒身上。
这条黄獒的体型是三只里最壮实的。
肩高几近成年男人的腰际,前胸宽阔得像一扇城门板,四条腿粗壮得好似四根柱子,爪子踩在雪地上印出来的坑足有碗口那么大。
它那一身金黄色的皮毛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远远看去就像一堆还在燃烧的炭火,想要让人不注意都难。
“所以这条黄獒,就是你们队里的掏肠狗?”
张阳这话虽是问句,语气却是笃定的。
曹三听到这话,不得不承认,张阳的眼光确实是极好的。
不光枪法好、胆量足、手段狠,光是这份识狗的眼力,就不是寻常猎户能比的。
他一眼就能从三只獒犬里头准确地点出哪条是杀手狗。
光是这点,就足够让曹三在心里头又高看了他几分。
所谓杀手狗,在猎队里的分工是负责重创和杀死猎物的。
头狗追踪,围狗堵截,控制狗纠缠骚扰。
这些分工都有各自对应的名称,说到底都是在为最终一击做铺垫。
真正能决定一场围猎胜负的,是把猎物放倒在地上的那条狗。
而能担当这份重任的,便是杀手狗。
用老话讲。
“头狗是猎人的眼睛,杀手狗是猎人的拳头。”
如果你的拳头不够硬,那就算你把猎物围得跟铁桶一样,它照样能把你的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带着一身伤跑掉。
所以选杀手狗,首当其冲的第一要点就是块头要大。
块头大,力气就足,撞击的力道就猛。
以黄獒这般体型,追起猎物来根本不需要绕什么弯子。
它直接撞上去就是。
一头成年大公狍子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斤,跑起来时速能到五六十公里,寻常猎犬正面拦截的时候往往被它带着跑,四条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沟都未必能刹住。
可要是这条黄獒扑上去,怕是大公狍子得被撞一个大跟头。
而所谓“掏肠狗”,则是杀手狗里头最为残暴的一个分支。
跟一般杀手狗不同,掏肠狗最要紧的条件不是爪子有多锋利,不是牙齿有多尖。
而是。
嘴岔子要宽,下口要狠。
什么叫嘴岔子宽?
就是狗的两侧嘴角开得大,张嘴的时候能兜住的面积比同体型的狗多出十几二十个平方厘米。
你可别小看这十几二十厘米。
到了搏命的战场上,一寸宽便是一寸死地。
普通猎犬咬住猎物只能咬上一小片皮肉,顶多撕下一块皮来,猎物吃痛挣扎,多半还能挣脱。
掏肠狗一嘴下去,兜住的是整片腹部最柔软的皮肉,从肋骨下沿一直到腹股沟,中间那一大块薄弱地带全在它的牙口范围之内。
然后,下口狠。
咬住之后不是死死咬着不放,而是用力摇晃,同时往两边挣。
普通的狗只会咬住往后拽,掏肠狗是拧着头、甩着脖子、借助全身的肌肉群往左右拉扯。
这个过程,就像屠夫用砍骨刀破猪肚。
砍骨刀是锋刃往下切,掏肠狗是牙口往外扯,法子不同,结果一样。
一旦肠子流出来,猎物便跑不了几步便会倒地身亡。
这就是掏肠狗。
“它叫破军。”
曹三的手掌轻轻拍着黄獒宽阔的额头,那黄獒微微仰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珠子半眯着。
没有像一般狗被摸头时那样摇头晃脑地去蹭主人的手心,只是站着,任凭曹三的手从额头滑到耳后,再从耳后顺着粗壮的脖颈往下捋。
“破军星,北斗第七星,主杀伐。老爷子当初给它取这个名字,就是说它天生是打仗的料。
“从两岁开始上阵,到现在,被它亲手杀死的猎物足有百头。
“野猪、狍子、鹿,还有一头黑熊,那头黑熊少说三百来斤,破军一个人,不,一条狗,从侧面咬上去,把熊肚子撕开了大半,肠子拖出去一丈多远。”
此话一出,不只是张阳。
连带着旁边拄着开山斧的俊哥也不由得微微侧目。
猎杀了百头猎物的狗,那不是狗了,那是杀神。
俊哥那张大黑脸上虽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握斧柄的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
这种狗凶性太足了,杀过的活物比大多数猎户一辈子打过的还多。
就算它只是蹲在那儿喘气,也像是在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合适。
他也想到,难怪这曹三坚决不把狗交给别人。
要是没有主人在旁边压着。
那便是放了一头煞神在队伍里,谁也驾驭不住。
原先他对曹三自己牵着狗有些微词,总觉得既然都说了全听阳子号令,怎么还捏着狗不撒手,这不是不信任是什么?
如今这么一看,这獒犬确实极度凶险,还是曹三自己牵着稳妥些。
张阳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
不愧是曹家。
说到底,还是有底蕴在身的。
寻常猎户别说养上这么一条了,光是看一眼都得吓掉半个魂儿。
就光是这两条獒犬牵出来,那在外面都是价值连城的存在。
黑獒天踪是万中无一的异品,黄獒破军是百战余生的杀神,任何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够一支猎帮吃上好几年。
更别提在庆岭这些山村里。
庆岭地界上猎户是多,可这狗却大多是土狗,论个头比不过獒犬,论本事也比不过獒犬。
土狗看家护院还行,真上了围猎的大场面,多半是跟着头狗屁股后面跑跑龙套、负责挡一挡漏网之鱼的角色。
说来。
大花狗能有勇气跟这两条獒犬正面对上,也算是土狗里的荣耀了。
虽然腿被咬断了,可全屯的狗都夹着尾巴不敢吭声的时候,只有它冲着獒犬叫了那么一嗓子。
光是这么一嗓子,就已经是它这辈子最硬气的时刻了。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它没有逃,这就是骨气。
随后。
曹三又从腰间的皮袋子里摸出一块狍子干来。
他朝蹲在最左边那条灰獒走去。
那灰獒的块头比黄獒小了一圈,比黑獒也瘦一些,蹲在雪地上缩着脖子,看着倒不怎么起眼。
“来,拐子。”
灰獒张嘴接过肉干,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嚼得嘎嘣响。
张阳却在心里头把这“拐子”的名号琢磨了一遍。
拐子是东北土话里脚腕踝骨的意思,用在狗身上,那便是说这条狗专攻下盘、咬人脚踝。
可这灰獒的体格,能当掏肠狗吗?
不,不对。
它走的是另一条路。
这狗啊,跟人一样,脾气秉性各有不同。
有的狗天生就勇,见了猛兽也不退半步,那是当杀手狗的料。
有的狗天生就精,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你说它弱吧,它还真不弱,只是它那股子劲儿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但狗不像很多人那样,会虚伪地掩饰本性,或者说经过教育、将本性好恶的那一面隐藏起来。
狗就是狗,调皮捣蛋什么的全都体现在日常。
拐子从小就爱咬别的狗的脚后跟,长大了还是这副德性,改不了。
而像灰獒这种性格,上了围猎战场那就是掏腚眼、掏裆、咬卵子的好手。
专攻下三路,怎么不要脸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