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众人的模样是彻彻底底的服气。
至于他开完那一枪之后的表现,则更让人觉得难以捉摸。
他只是把五六半往肩上一挂,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被他打碎的土豆残片,看了看,随手丢到一边。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不过是一件比喝水还小的小事。
这一枪给众人的印象,久久无法驱散。
直到所有猎户都落在指定位置之后,王仁绘才总算从那一枪的余韵中回过神来。
就在这时。
一道清亮高亢的狗吠声,毫无征兆地响彻山坳。
那声犬吠的调门极高,声音清灵而不失昂扬,像是一道上好的瓷器被敲了一下,余音袅袅地在山谷间回荡开来。
王仁绘下意识地转过头去。
他是见过狗的人。
林业局有自己的警犬队,各屯各队的猎狗他也瞧过不少。
可那些狗的叫声,要么粗犷低沉,要么尖细短促,从来没有哪一种狗的叫声能让他在那一瞬间想到“好听”二字。
可这一声,偏偏就是清脆好听。
循声望去。
一头银灰色的猎犬站在张阳身旁,脊背的毛泛着一层霜雪,,正在日光下半昂着头,竖着耳朵,喉间发出那声清亮悠长的吠叫。
张阳低下头,伸手摸了摸灰仔的脑袋。
他知道这声叫声意味着什么。
猎物就在前头,猎物已经在移动了。
那是它的本能。
张阳直起身,目光扫过山坳。
腊月的大雪一落,不光是围猎的好天气。
是绝佳的打狗围的好天气。
“旺子。”
老一派的关东猎语里,管打狗的赶杖叫“旺子”,是说狗一放出去,猎人要汪汪地叫,不停地叫。
你叫的声音越大、越急,狗就越来劲。
那叫声在人听来就像是着了魔一般,可狗听得懂。
它能从中分辨出主人的意图。
是追,是围,是封,是咬。
张阳扬起头,嘴唇微张,一声高亢嘹亮的号子便从他嗓子里迸了出来。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清亮亮地穿过松林,越过雪坡,传到杖口对面,又在山壁上弹回来,折成一波又一波的声浪。
灰仔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尾巴高高翘起来,浑身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颤。
来了。
四野之下,猎狗齐吠。
听到真正开围的号令,那股子刻在骨头里的野性便又烧起来了。
大宝的黄狗、屯里老赵家的灰狗,四条猎犬一字排开,毛色各异、个头不等,可那姿态出奇地一致,伏低了身子,耳朵朝前,尾巴放平,只待一声令下。
紧接着。
曹连豹默默地把他的三只獒犬牵了过来。
说来也巧。
三只獒犬里头,有两只是张阳见过的。
曹连虎上回来靠山屯逞威风时牵着的那两头畜生。
曹连豹此刻的气势,比起方才蹲在队伍末尾时已经强了几分。
可到底还是回不去从前,说话时目光也不如之前那般肆无忌惮。
可当他低头看了看自家养的三条獒犬时,语气便又硬实了几分。
“张把头,我说话算话。
“我带了獒犬来帮忙。
“它们从小跟着我们兄弟几个进山,旁的道理也不懂什么,只认熟人。到了山上,也只能相熟的人来指挥。
“所以,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样,把狗全交给你。
“得是我自己牵着,自己号令。”
那意思很明白:狗听你的,狗不听别人的。
张阳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獒犬的习性确实如此,忠诚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份忠诚只属于它认定的主人,旁人再怎么能耐,也拿捏不了它的脾气。
一条真正的獒犬,终其一生只认一个主人,哪怕你拿鞭子抽它、拿肉引诱它,它也不会把那份天性交出去。
这就是獒犬,它把一生的尊严和忠诚都交给自己选择的那个人。
随后。
曹连豹把手伸进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块一块风干了的狍子肉。
他把肉干塞进黑獒嘴里。
曹连豹拍了拍黑獒的脑袋:
“它叫追风。
“追风是我们蛟河方圆三百里首屈一指的头狗,是天踪。”
第114章 天踪、杀手狗(三合一)
所谓天踪。
是指这条狗的嗅觉。
说句实在话,这世上的狗,十成里有九成九靠的都是地面上的气味。
低头,鼻尖贴着地皮,循着猎物蹄印里渗出来的汗液、踩断的草茎流出来的汁液、蹭过的树皮残留的体味,一步一步地往前摸。
这法子稳当,也实在,就像读书人按着目录查典籍,一页一页翻过去,虽慢,但总归不会出大错。
可天踪不是这样。
法国博物学家布封在《自然史》里写过一段话,大意是说:
猎犬之中有一种极为罕见的品类,它们的嗅觉器官似乎与寻常犬只构造不同。
鼻腔的上皮组织更为发达,嗅黏膜的面积比普通猎犬多出近三分之一。
这使得它们能够捕捉到悬浮在空气中,尚未沉降到地面的气味微粒。
这种犬只在追踪猎物时,不需要像其他犬类那样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搜寻,而是昂着头,从空气的流动中直接提取猎物留下的“气味云团”。
布封将这种能力称为“嗅风”,并感叹“这是造物主赐予猎人的一份厚礼,千百条猎犬中未必能出一条”。
在关东的猎行里,老一辈的猎人不懂什么上皮组织、嗅黏膜,也不认识什么布封。
但他们用自己一辈子的经验,给这种狗取了一个更传神的名字。
天踪。
天踪,天踪,从天上追索踪迹。
意思是这狗抬起头来,对着林子、对着风口、对着山谷里头吹过来的那一阵阵看不见的气流,就那么一吸。
这一吸之间,林地上空那张宛若蛛网般纵横交错的气味图谱,便在它的鼻腔里徐徐展开。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这气味的世界,在寻常人看来便是希声的、无形的。
可在天踪的感知里,每一种气味都有它的形状、它的温度、它的质感。
寻常猎犬要搞清楚这张网里的门道,只能低头看地面,去那些雪面上被蹄印翻开的新土里寻觅数据。
地面上能找着的信息终究有限。
积雪覆盖、泥土冻结、枯叶堆积,很多气味还没等猎犬凑近了闻,就已经散了个干干净净。
别说是寻常猎犬了,就是一般的头狗,见了这也得抓瞎。
唯独天踪不一样。
它不靠地面的残留,它直接从空气中取样。
像是一名专业的厨子去品尝一道菜,能够准确地点出里头放了多少种香料。
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
天踪的本事正合此道。
它用不着把整条气味线从头到尾捋一遍,只消闻那么一下。
就能从气味的新鲜度判断出猎物经过的时间。
从气味的浓度推算出猎物的体型和数量。
从气味混合的比例分辨出猎物当时是慌张还是从容。
气味若是断断续续,忽浓忽淡,说明猎物走走停停,边走边警觉地回头张望。
那样的猎物,十有八九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追起来要费些功夫。
往往需要绕到上风头去,让它没法再继续警惕你。
气味若是绵延不绝,说明猎物尚不知有人追踪,脚步轻快,毫无防备。
是围猎最好的情形,只管顺着路撵下去便是,到了合适的地方自然会撞进枪阵。
而曹三说,追风就是这样的天踪。
当张阳听到“天踪”这两个字从曹三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饶是他两世为人,心性早已磨砺得比常人沉稳许多,也不由得微微一凛。
他当然知道天踪的分量。
在关东猎行这碗饭里,头狗本就是百里挑一。
可天踪是头狗里的头狗。
上万条头狗里头才能出这么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