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听着。
他那张方正的脸上挂着一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跟你差不多”的自嘲。
“王局,我又何尝不是这样。
“当初,我找了陆一刀来,号称庆岭第一猎。
“费了好大的周折才把人请出山。
“当时我还觉着,这庆岭地界上,论打围的本事,没有比他更强的人了。
“最后的结果您不是也知道了。
“早知道张阳这么厉害,那会儿直接让张阳来就好了。”
话一出口,王仁绘和赵长河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出来反倒就变味了。
而赵长河说完这句,自己心里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心里话。
这在赵长河看来,承认一个人的能力,跟怀疑一个人的底细,并不矛盾。
一码归一码,账要算清楚,本事也要看清楚。
若是连这点都分不开,那他赵长河这些年在大队书记的位子上就白坐了。
王仁绘听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憋了许久的郁气,倒也松动了一些。
不管怎么说,有张阳在,这灭害行动,大概是稳了。
他的目光扫到队伍末端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曹连豹。
此刻的曹老三,正蹲在一棵老松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低着头。
他旁边趴着三只獒犬。
王仁绘的目光在身上停了足足三四秒。
其实曹老三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曹老三虽然在五兄弟里不最拔尖的那一个,可放在寻常猎队里,也是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角色。
枪法不说好,但至少也能排进人上人的行列。
但,这样的人,方才却是当真被张阳给震住了。
王仁绘望着远处那个仍在指挥落位的年轻人的背影,脑海里头不自觉地回放起了方才那一幕。
当时。
曹老三心里发了狠。
他曹连豹在蛟河混了这些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架在火上烤过?
张阳那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可那双眼睛,看不见底,也看不见任何情绪。
那种目光,曹老三只在自己老爷子身上见过。
这么多人看着。
他曹老三要是这时候怂了,往后在庆岭、在蛟河,在关东地界上,还怎么抬头做人?
这一枪要是打偏了,打在了张阳脑门上,那也不怪自己吧。
这么多双眼睛都瞧着,是他张阳自己提的比法,是他张阳自己狂,是他张阳非要玩命,是他自己托大。
就算出了事,也怪不得他曹连豹头上。
于是。
曹三的手指扣上了扳机。
他瞄准了五十步开外那个黄澄澄的土豆。
他深吸一口气。
指关节开始发力。
然后。
一股寒意,忽然从尾椎骨蹿起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过了后脖子,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头皮猛地收紧。
他后脖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的手指僵住了。
明明脑子里已经在喊“扣下去扣下去扣下去”,明明每一根神经都在催促着那根食指发力,可那根手指,偏偏就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他的整条右臂都在微微发颤。
他可以强迫自己端起枪,可以强迫自己瞄准,甚至可以强迫自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可他没办法强迫自己扣下去。
因为扣下去,就可能打死一个人。
他曹连豹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宰过牲口。
可那都是猎物,不是人。
猎物是猎物,人是人。
他可以一枪崩掉一头四五百斤的野猪连眼睛都不眨,可当枪口那头站着的是一活生生的人时,那道坎,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那不是枪法的问题。
那是人心的问题。
是那种最原始的、刻在人类骨子里的、对同类相残的本能抗拒。
杀一兽非时,谓之不仁,杀一人,虽万钟之禄,弗为也。
砰!
他脑袋上的土豆炸开了。
他那一枪到底是没开出来。
他的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出溜。
他栽倒在雪地上。
雪沫子灌进了他的后脖领,顺着脊背往下滑,冷得他打了个激灵。
输了。
彻底输了。
他曹连豹,曹家五虎的老三,在蛟河横着走了半辈子的曹三爷,连那一枪都没敢开出来。
可奇怪的是,在这最难堪的时刻,在他最狼狈地栽倒在雪地上的这一瞬间。
他心底深处,竟然涌起了一丝庆幸。
结束了。
这场如同炼狱般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他终于不用再面对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终于不用再死撑着那张“曹家三爷”的脸皮。
什么关东四大猎王,什么吉林王座下曹家五虎的头衔,在这一刻,全都被那一枪打成了齑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你越是死撑着不肯低头,那份体面就越是沉重。
等真到了被压垮的那一刻,低头反倒成了一种解脱。
至少现在,他不再需要害怕了。
这种念头只持续了几秒钟。
紧接着,另一种恐惧就迅速地填补了那片空白。
大哥送二哥走的时候,拍着他的肩膀说。
老三,你留下,小心的查这件事,出了事,有吉林王在。
可他差事没办成。
更糟的是,经此一役,他心里的那些怀疑似乎站不住脚了。
他被张阳身上那股威压慑住的那一刻,实在想不起二哥的事。
而事情到了这里也已经足够了。
一个在生死关头连扳机都扣不动的人,有什么资格去怀疑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疯子?
这样的张阳,他若真想废二哥,何必用绝户套?
绝户套到底是偷袭的把戏,是见不得光的招数。
以这人的枪法和胆量,他大可以直接找上门去,把枪往桌子上一拍,说“曹老二,咱俩比划比划”。
谁拦得住他?
思绪如乱麻。
曹连豹只觉得困,只想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再想。
可他不能。
就算不如人家,也得站着把剩下的活儿干完。
他扶着树干站了起来,弯着腰,低着头,不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蹲到队伍的末尾去了。
那背影孤零零的。
王仁绘把目光从曹老三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远处那个站在大青石上的年轻人。
张阳正在指挥最后几处枪位的调整。
当你做出了一件超乎常人理解范围的事时。
那么其他人就会自动形成一个结论:
这样的人,跟他作对是没有意义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命交到他手上呢?
事实上,自从方才那一枪响起之后。
张阳所有的安排,再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疑。
猎户们用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然后低下头,老老实实地去干自己该干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