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阳愣了一下。
张守林却自己先摇了摇头。
“算了算了,一把老骨头了,跟着去也是拖你们年轻人的后腿。
“放手去干,你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路数,我不懂,也不掺和。
“不过......”
张守林独眼里闪烁着光芒:
“就一条,保护好自己,别逞能。”
张阳点了点头。
当他到院子外时。
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这会儿来的早的倒不是俊哥。
而是陈青青。
陈青青今儿个穿了一身利落的行头。
套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老式猎装,腰上扎着一条宽皮带,脚上蹬着一双翻毛皮靴绑腿扎得紧紧的。
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散着,而是编成了两条麻花辫,盘在脑后,用一根红头绳扎紧。
整个人少了平日里那股子书卷气,反倒多了几分猎户人家姑娘的模样。
她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挎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兜。
张阳一眼就瞧出来,那背包里装的是她做采调时用的家伙什。
笔记本、相机、录音机......
“你这是什么打扮?”
“进山的打扮呗。”
陈青青拍了拍肩上的挎包:
“我这几天可没闲着,昨天晚上又连夜看了好几本打猎的书,把能做的功课全做了。”
她掰着手指头挨个数:
“屠格涅夫的《猎人笔记》,梭罗的《瓦尔登湖》,还有吉卜林的《丛林之书》,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这些我都翻了一遍,虽然跟实际打猎是两码事,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她又从挎包里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几页给张阳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手抄的笔记,还用红笔圈了重点,什么“风向判断”、“脚印识别”、“兽道规律”。
张阳看得有些发愣。
“你这是......连夜抄的?”
“那当然!这可是正式的灭害行动,我又不是去看热闹的,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陈青青把笔记本合上,一脸理所当然。
“再说了,我要是什么都不懂,到了山上还不是给你拖后腿?”
张阳不知道怎么的,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略过了话题,转而随意的说道:
“我倒是没读过那么多,只看过水浒传和瓦尔登湖。”
“那《水浒传》里可有什么打猎的讲究?”
“有。武松打虎那回,店小二说山上有虎,武松说‘便是真有虎,老爷也不怕’,然后喝了十八碗酒上了景阳冈。”
“然后呢?”
“然后遇上老虎,他慌了。”
陈青青笑出了声:
“那你慌不慌?”
“慌,打猎的人没有不慌的,不慌的那是傻子,慌归慌,手不能抖,腿不能软,该冲的时候不能退,就这。”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张阳忽然注意到陈青青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脸上了,她的目光正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
灰仔正从院子里小跑出来。
“这次要带灰仔吗?”
张阳点了点头:
“当然。
“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规矩,猎户进山,万万不能把猎狗丢下。猎狗是猎人的半条命,没了狗,人在山里走不了多远。上回大型围猎,我不是把头,做不了主。这回是我说了算,靠山屯只要是能上阵的猎狗,全都得带上。”
“多少条?”
“算上灰仔,五条。”
张阳望向屯口的方向:
“还有曹家那边的獒犬,也会一起上阵,曹振山回了蛟河,可他们的獒犬还留在月亮沟,况且曹连豹说了......”
“他说什么?”
陈青青微微讶异。
在她印象里,曹家兄弟应该是最抵触张阳主事的人才对。
“曹连豹说,既然灭害行动交给了张把头,那这庆岭地界上但凡能用得上的狗,都听张把头调遣。獒犬性子烈,认主,一时半会儿换不了人牵,但有他跟着进山围猎,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这是......服气了?”
“不好说。”
张阳摇了摇头:
“曹老三这个人,看着最没脾气,其实心思最活络。他大哥临走前肯定交代过他什么,但不管怎样,他既然愿意把獒犬交出来,我就敢用。”
这时候。
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俊哥扛着他那把开山斧大步走来,斧头磨得锃光瓦亮。
“阳子!”
他走到跟前,先跟陈青青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张阳,把开山斧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顿。
“走!”
“走。”
第107章 这般光景
其实。
张阳也是一夜未眠。
是怎样的一夜呢?
他翻来覆去地,将明天那一桩桩一件件,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又一遍。
这人选,得一个一个地挑。
谁打头炮,谁守杖口,谁带赶杖,谁管后勤。
哪一个位置搁错了人,到了山里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不说别的。
单说他在这庆岭活了前后两辈子。
谁家打枪稳,谁家见了野兽腿肚子打转,张阳心里算是门清。
想到了人选,又想到了预案。
万一赶杖出了岔子怎么办?
万一天气变脸呢?
上一回白毛风的教训,那是断然不敢忘的。
这一回,他带去的是七八十号人的身家性命。
这些人家里头都有老婆孩子,都有爹娘老小,都是冲着“张阳“这两个字来的。
他张阳要是把这些人的命当儿戏,那就真成了庆岭的千古罪人了。
如此这般,思来想去。
直到天光刚起,他才勉强眯了一小会儿。
今天。
大概是他张阳重生归来,最为辉煌的一天了。
今天这场大围一过,不光是这庆岭余脉,便是整个长白山北麓、整个关东地界,都会传遍他带人打围的事迹了。
足足七八十人参加的绝无仅有的大围。
把时光往前拨两百年。
大清乾隆爷的时候,木兰秋狝,那是什么阵仗?
御驾亲征,千军万马,光是管围场的大臣就有十几个,专养猎狗的、专养海东青的、专管火器的、专备御马的,各司其职。
那围场方圆几百里,旌旗蔽日,角号连营。
一道旨意下去,几千号人呼啦啦地围上去,把山都给围成铁桶一般。
可那是皇帝啊。
那是天子的排场,是朝廷的威仪,是拿国库的银子堆出来的。
他张阳凭什么?
凭的是一手一脚、一枪一刀,在这庆岭的山林里头拼出来的名头。
王仁绘喊了各地队部的干事,林业局那边也调了人。
光是有编制带衔的,就来了十好几个。
这些平日里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的主儿,今天也得扛着枪跟着进山。
不为别的,就因为这灭害行动是王局亲自挂的帅,张阳点的将。
枪械弹药,这回管够了。
新崭崭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县武装部特批的子弹,一箱一箱地码在爬犁上。
这些东西,平日里各屯的猎户连摸都摸不着,今天全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