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有这些。
全听他张阳一个人的号令。
他给这群人当把头。
说句不好听的，今儿个他张阳就是这庆岭的土皇帝。
当然。
这话心里头想想便罢，嘴上却是万不能说出口的。
毕竟这土皇帝三字，往前数十几年，那可是要掉脑袋的罪名。
但话糙理不糙，今天这场面，这份威风，这份担子，搁在这庆岭地界上，确是独一份。
往常啊，也只有那德高望重的老一辈猎手，须发皆白的那种人物，才能在这种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型围猎中，被大家公推为把头。
而如张阳这般年纪。
二十岁出头，便要统领七八十人的大围队伍，这在庆岭的猎行历史上，那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闻所未闻。
用老人们的话说，这叫“娃娃坐中军帐”。
可有谁敢不服呢？
这种有资格坐上那把让所有猎人眼红心跳的头把交椅，这是多少猎户做了一辈子的梦。
所以，即便两世为人。
此时此刻，张阳的心里头，也是有些紧张的。
这是老天爷赏下来的一个机会。
让别人瞧瞧，靠山屯老张家，出龙了。
这靠山屯外。
那叫一个壮观。
密密匝匝全是人，黑压压的，从屯口到山坡根。
骑马的、牵马的、赶爬犁的、背枪的，扛着铁锅和干粮袋的，还有那些纯粹来看热闹的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把屯口那片开阔地挤得水泄不通。
人声、马嘶、狗吠。
张阳迈步走出。
大宝一手牵马一手握枪，神色平静。
二宝则是按捺不住地兴奋，不停地踮脚往这边张望，一见张阳便咧开了嘴。
王仁绘骑在一匹枣红马上。
他身后是林业局的一众干事，还有各屯民兵营调来的好手，一个个精神抖擞，枪械擦得锃亮。
石小涛站在人群边缘。
他远远地和张阳对上了目光。
两人互相点了一下头，便收回了视线。
对他来说，来这里，听恩公号令，哪怕只是一次，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张阳打眼扫了一遍。
人齐了。
该来的都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眼前这一切，像是做梦一般。
上一世，他不过是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烂泥，连过年都不敢回家。
这一世，他站在这里，七八十号人等着他发号施令。
人生的际遇，当真是奇妙得紧。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马嘶。
那嘶鸣声极是洪亮，穿透了喧闹的人声。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二十几匹大马被牵了过来。
这些马可不是上回围猎时那几匹拉爬犁的耕货。
这回王仁绘是下了血本，从邻近几个林业局和公社东拼西凑，硬是凑出了二十多匹像样的坐骑。
打头的那一匹，更是赵长河专程从月亮沟最好的马倌手里调来的，据说有几分军马的血统。
张阳走上前去，那马倌把缰绳递到他手里，说了一句：
“这马认生，脾气烈，张把头小心些。“
张阳笑了笑。
他走到那马跟前，伸出手来，让那马闻了闻他掌心的气味。
那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脑袋。
张阳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左脚踩进马镫，身子一纵，干净利落地翻上了马背。
那马在他胯下安静了下来，连尥蹶子都没尥一下。
马倌看得呆了，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张阳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两世为人，竟在这白山黑水之间，活出了这般光景。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今日。
便是同风起的日子。
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便迈开了步子，走到所有人的最前头。
勒马，调头。
面朝着后方的人群，面朝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但今天愿意跟着他进山的人。
晨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马背上的人微微昂着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整支队伍，然后转过身去，轻轻一抖缰绳。
“起。“
七八十号人，齐刷刷地动了。
第108章 点将
队伍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张阳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列。
额前几缕碎发被山风撩起，微微扬着，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松松地拢着缰绳，目光望着前方的山道。
他身边。
陈青青骑着一匹白马，与他并辔而行。
她侧过头，目光落在张阳侧脸上。
许是骑在马上的缘故。
许是张阳本身模样的缘故。
更或许。
是陈青青心里的缘故。
此刻望去，竟然觉着，张阳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是帅吗？
倒也有些肤浅。
只觉着这股认真的劲头，有些让她挪不开眼。
陈青青，低下头，轻轻抿了抿嘴唇，耳根不觉有些发烫。
灰仔跟在张阳的马头旁边，步伐稳健，耳朵竖得笔直。
一条真正的猎犬，在今天，要跟着它的主人，去征服这座山的冬天。
其余的猎犬也都跟在各自主人的马旁。
比较瞩目的是曹连豹的身旁跟着三只獒犬。
领头那只黑獒，头大如斗，嘴筒子极宽，那模样，气宇轩昂，俨然不是寻常猎犬能比的气度。
这次的围猎场地非常的有讲究。
与上回不同。
这是一处天然的盆地。
这盆地在猎行术语里又叫“卧子”，是瓮圈形成的头等条件之一。
何谓卧子？
这庆岭的山脉走向，大多是东西横走，沟岔多、山势碎。
可偶尔也有几道山脊会围成一个环形，把中间一片低洼地圈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碗，稳稳当当地搁在群山之间。
这便是卧子。
野兽进了卧子，便是进了天然的牢笼，四面都是山，想翻出去没那么容易，只能顺着山口往外跑。
而山口外面，便是猎人的枪阵。
其余的条件则是，三面环山，一处山口。
卧子必须对应着山口，猎物并排冲出来三五个，到了外头那片开阔地上，便正好落入枪的火力范围。
这样一处地方，也是张阳思虑了很久才想起来的位置。
这地方位于野猪林和黑瞎子沟的交集地。
野猪林在西，黑瞎子沟在东，两片猎场互不干涉，却能互相汲取。
这地形，说句实在话，比上回陆一刀选的那个瓮圈还要理想几分。
队伍在翁圈外围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