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龙不压地头蛇。
他算是彻底看清楚了。
这片地界，他王仁绘再怎么说话，也没有本地人好使。
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在庆岭这块地面上，人家认的不是红戳子，是血脉和交情。
罢了。
山野村民，眼界短浅，没见过大世面，面对这么大的事犹豫两下，也算正常。
他这样安慰自己。
只要这次行动能顺利进行，委屈一会儿不算什么。
等灭害成了功，他还能多从庆岭这边捞些实打实的好处。
说不准，上头一高兴，以后这片地界的开发权就归了他。
新时代要来了，早做准备的好。
这种无主之地，最是要紧。
如此想了一圈，心里头舒坦了许多。
他重新耐着性子等着张阳开口。
“王局。”
张阳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是实打实的不好意思。
“您也瞧见了，我这个人吧，就是个山沟沟里刨食吃的，嘴笨，舌头跟打了结似的，这种大场面，话赶话的，我怕自己说岔了，回头让人笑话不说，还耽误了您的大事。”
他抬起手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陈青青。
“我这心里头想的东西，我全都跟陈青青同志说了。
“她有文化，嘴皮子利索，见过大世面，您让她替我讲，比我自个儿说得明白。”
王仁绘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阳说什么都好谈。
可要是陈青青提出来的。
他有理由拒绝吗？
陈青青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某一页：
“王局，张阳托我跟您谈三件事。”
陈青青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
“这次灭害，从选人进山开始，全部按猎户的老规矩办，人数凑单不凑双，炮手是炮手、赶杖是赶杖、贴炮是贴炮，各司其职，不得擅动。
“进山先修老爷府，打了猎物先谢山神，不该打的母兽不碰，不该追的崽子不撵。
“谁要是坏了规矩，当场清出队伍，不管他是什么来头。
陈青青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件。
“资源到位再动。
“围具、弹药、干粮、药材，全部提前备齐。
“伤员抚恤金和救治措施，开围之前就要落到人头上有白纸黑字、有红戳子、有现钱，签了字才动身。
“不能像上回那样，伤了的人躺在卫生院里纱布不够用，自己垫医药费。
“第三件。”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这次灭害打下来的货，庆岭的猎户拿八成。
“至于剩下的两成，是给外屯来帮忙的人也好，是交到队里做也好，总之那八成的分配，旁人不得插手。”
八成？
王仁绘好半晌没回过味来。
八成就意味着，整个灭害行动最大的受益方不是林业局，不是蛟河曹家，而是庆岭本地的猎户。
而他王仁绘手里能调配的那部分，只剩下可怜的两成。
可他还没来得及把算盘打完，陈青青又开口道：
“王局，我跟您说句真心话。
“上回围猎棕熊，九匹好马全折在山里，七条人命，伤员都要自己垫钱。
“我跟您说这些，不是在翻旧账，是想跟您说清楚。
“这三点就是张阳的意思了。
“您要是觉得不行，我们也不耽误您另请高明。”
王仁绘忽然他在干部培训班上课的时候，听老教授讲课时说的故事。
老教授说。
春秋时候的使臣出使别国，进门之前都要先想好“三让三辞”。
对方请你进门，你要推三次才进。
请你入席，你要推三次才坐。
这不是客气，这是在试探对方的诚意。
对方推了一次就收了，那这事儿就悬了。
对方推了三次还执意请你，那才是真心实意。
王仁绘当时心里头想的是，封建礼教，太啰嗦了。
可此刻。
他才明白当时的意思。
今天他不是使臣，他是被试探的那一个。
张阳这步棋，走得比他预想的要高明得多。
这些条件不是替他自己开的，而是替整个庆岭的猎户开。
你要是答应了，他带队就是众望所归。
你要是不答应，他不来也是理直气壮。
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什么要坐在这老槐树下。
甚至。
王仁绘某种程度觉着。
这似乎不是在谈条件，这好像是特么在立山头。
可他有的选吗？
“八成，就八成吧......”
第106章 腊月大雪
腊月十九。
雪来了。
长白山腊月里最大的一场雪，就这么来了。
这雪下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清早，张阳推开门的时候，雪已经封了半扇门板。
灰仔头一个蹿出去，四条腿陷进雪里，只露出半截身子。
大黄则老成持重得多，蹲在门槛上，拿爪子慢悠悠地洗脸。
张阳拿起铁锹，开始铲自家门前的雪。
这是靠山屯的老规矩了。
大雪封门之后，谁家先清完了自家门口的道，就得提着铁锹去帮衬邻舍。
不多时。
蒋大宝二宝也扛着铁锹过来了。
二宝见了张阳，喊了一声“阳哥”，嗓门比平时高了半度。
他脸上那日被曹连虎逼着钻狗胯时的屈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
想证明什么。
想把丢掉的脸面捡回来。
张阳铲完最后几锹雪，把铁锹往墙根一靠，转身进了灶房。
焦秀兰正往一个布袋子里塞干粮。
她没有回头，手里头的动作却停了一瞬。
张阳看见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干粮袋子最底下。
那是他爷爷留下的一个黄铜护身符，说是能挡山里的邪祟。
焦秀兰从来不信这些东西的，说那是封建迷信。
这一回。
她偷偷塞了进去。
转过身来，伸手整了整张阳本来就挺整齐的衣领。
退后半步，觉得还少点什么，又从灶台上拿起两个刚出锅的苞米面饼子，塞进张阳怀里。
“路上吃。”
说完。
焦秀兰转过身去，拿起锅铲继续翻锅里的酸菜。
这时候，张守林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看了他们娘俩一眼，往灶台边上一靠，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子，慢慢地往里塞烟丝。
“爹，我这趟要是打得好，往后您就不用操心了。”
“出息了，这趟老爹要不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