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骆很难受。
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
原本,他三十岁了,不对,三十一岁了,他本应该成熟的灵魂,为什么会在这一刻,像个真正的青春期少年一样,因为一场没有预兆的离别而感到难受?
午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雨珠打在窗户玻璃上,铛铛作响。
张骆躺在竹席上,沉默地看着天花板。
他没有问。
他也不敢问。
陈哲突然要出国,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那张被放上大屏幕的照片?
是不是网上询问陈哲去哪了的声音?
他写“颁给我的朋友,不曾离开,总会回来”,是等他归队,结果却成了道别的纪念之词。
张骆如鲠在喉,无法宣泄内心伸出此起彼伏的、不可名状的情绪。
……
“当,一艘船,沉入海底。”
“当,一个人,成了迷。”
“你不知道。”
“他们为何离去。”
……
张骆坐起来,来到书桌前,握起笔,写下了这首《后会无期》。
“在每个繁星抛弃银河的夜里。”
“我会告别,告别我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和相聚之间的距离。”
……
-
原本,对于小分队来说,这将是一个灿烂的夏天。
可是,因为陈哲的彻底离去,这个夏天突然就充满了迷惘。
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再相约着出去玩,连经常一起去看电影的活动都没再组织了。
尹月凌仍然会准时出席《少年》电子刊这边的会议,可她也决口不再提Cosplay小分队和陈哲,看上去一如既往的自律、认真和沉静,但张骆总觉得,她和自己一样,应该是猜到了点什么。
平时总是热热闹闹的Cosplay小分队群聊,陷入了沉寂。
刘松偶尔会在群里转发几个视频。
大家三言两语地聊两句,很快就重新安静。
因为最爱在群里说话的那个小女孩,突然也跟着销声匿迹了。
七月中旬,张骆去了一趟市海,完成了月海之谜代言人的签约,并拍摄了广告。
拍摄间隙,张骆刷手机,看到莫娜突然在Li站发布了一张照片,是她Cos《伊芙莲》的照片,单人照。
一点都不是她的风格,平时无论她发照片或者视频,都一定会配她标志性的“碎碎念”文案,而这一次,什么话都没有,就一张照片。
张骆忽然想起什么,他去翻群聊记录。
果然,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小分队群聊刚建立的时候,莫娜在群里问:陈哲,你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
陈哲回复:你不是也没睡?
莫娜说:我在看《伊芙莲》,好好看!我下次要Cos伊芙莲!我觉得你特别适合《伊芙莲》里的柏木,你下次Cos柏木吧,怎么样?
陈哲回:好。
张骆看到这里,会心一笑。
然后,他抬起了头,看着高高的摄影棚顶,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Li站上。
-
等他回到徐阳,平烟里,晚上,江晓渔和他一起在公园散步。
江晓渔问他:“你最近还好吗?我感觉你好像因为陈哲出国这件事有点低落。”
“有点,主要是这件事,我没法儿说。”他笑了笑,有些无奈,“要是能够跟你说一下是怎么回事就好了,但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点没根据的猜测,就把我自己陷入到这种情绪里了。”
江晓渔:“如果你不方便跟我说的,也不方便跟别人说的,反正你会写小说,你就写到小说里,去跟小说里的人说呢?”
张骆在昏暗的公园里牵着江晓渔的手,说:“也许吧,也许后面会写。”
“我跟陈哲不是太熟,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开始我觉得他挺高傲的,觉得他有点傲慢,瞧不起别人。”张骆说,“后来发现,他就是闷,不说话,但其实挺善良的,而且,对人很好,我说的那些,他身上都没有,相反,该怎么说呢,他简直有点太好了,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过一个不字,永远都是好,永远都在配合我们。”
江晓渔:“在玉明的那几天,我有感觉到他这一点,一直是他在迁就大家。”
张骆:“其实说起来也真的很奇怪,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可莫名其妙的,当他离开以后,我意识到其实我早就把他当朋友了。”
两个人在公园里溜达了一圈,也说了一圈陈哲。
等走出公园的时候,张骆发现自己情绪纾解了不少。
江晓渔问:“那明天去学校自习吗?”
张骆点头:“去吧,没有别的事,去学校看看书。”
“我下个月要去海东上表演课,一个月不在。”江晓渔说,“所以,得抓紧时间好好学习一下了。”
“你下个月去海东上表演课?”张骆有些惊讶,“在哪里上?艺术培训学校吗?”
“嗯。”江晓渔点头,“我想要早一点开始准备。”
“也是。”张骆眼睛一转,“那你到时候住哪里?一个人住吗?”
“我们有宿舍。”江晓渔说,“到时候除了周末都是封闭式管理,我都出不来。”
“没事,那周末我来找你。”张骆说,“还是说,你周末要回来看你爸妈?”
“不用。”江晓渔摇头,“我开学就回来了,我爸妈也挺愿意我去那边住宿的,他们开店,我在家的话,他们还要分散注意力照顾我。”
“好吧。”
“欸,对了,我听我妈说,你家也开饭店了?”
“是的。”张骆点头,“我妈在外面开了一家饭店,还没有开张,刚找好地方,现在正在做准备工作。”
“食堂生意不好了吗?”
“也还行,但是——”张骆想了想说,“卫生局毕竟是正规单位,我们如果把商业化运营越做越大的话,也不太好,所以,我爸妈就觉得,趁着赚了点钱,可以在外面找一个地方开饭店,把一些对外商业化运营的业务都挪过去,比如小吃,比如招待,比如盒饭。”
江晓渔恍然,点头,“我爸妈也就是说人手不够,要不然也要学一学盒饭那招。”
张骆笑着说:“平烟里就这么多人,要是你们家饭店多出盒饭的业务,那在你们家吃饭的人不就变少了?”
“我爸妈巴不得高峰期的生意少一点,忙的时候一点儿都忙不过来,要是能买个盒饭就走,我们也轻松很多,能少洗多少碗啊。”
“也是。”
两个人家里都是做饭菜生意的。
对于这里面的辛苦,其实颇有共同语言,不会出现“夏虫不可语冰”的情况。
当他们从公园附近的“昏暗区”走进路灯下的“明亮区”后,两个人的手就分开了。
很默契的,谁也没有开口,自动就分开了。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眼睛还要互相对视一眼。
眼神里都透着一种心照不宣。
江晓渔转头看向旁边。
张骆:“噢,但是有件事,《海之炎》有可能在八月举行试镜啊。”
江晓渔:“啊?”
“虽然还没有定下来,但我是这么听说的,那如果你上课的话怎么办?”
“那肯定要优先《海之炎》的试镜,到时候我请假去。”
“嗯。”
-
也是这个时节,尾桉联系张骆了。
他说:“你真的愿意把《天才枪手》给我拍?”
“真的。”张骆说,“只要你愿意,《天才枪手》的电影改编权就是你的。”
“我现在没有钱买版权。”
“没关系,可以版权改编金折算成投资。”张骆说,“事实上,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做这个电影,我说了,尾桉哥,我可以提供的不仅仅只是一个故事。”
尾桉:“我粗略地算过,这部电影即使不使用任何明星演员,要拍成一部电影,也需要大概两百万左右,我之前拉到的投资,都是给《断尾》拉的,换一个故事拍,投资者不一定会同意。”
“我帮你一起找投资,我自己也可以投资。”张骆说。
尾桉:“好。”
张骆:“那……现在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不知道接下来我应该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我没有做过电影。”
“我先写剧本,做一下拍摄方案。”尾桉说,“你觉得你能找到多少投资?”
张骆:“我不知道,我也没有找过。”
尾桉:“……”
他很想说,他怎么这么觉得张骆是个大忽悠呢?
比他还不靠谱。
“但是,我能找到的,你放心。”张骆说,“你刚才说两百万就行了?”
“两百万只是最低要求,要把这部电影拍出来,最少需要两百万元。”尾桉说,“演员、摄影、灯光、剪辑、拍摄场地,等等,都需要钱。”
张骆:“好吧,那你做个预算出来,我们再一起去找投资。”
拍电影呢,说专业也有专业,说不专业呢,一堆不专业的人拍出好东西。
大制作烂了的一大堆,小成本跑出黑马来的,也总有发生。
尾桉做导演,这五个字足以让张骆跟着一起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