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翁释聊完以后,张骆一个人站在走廊上思索,这篇文章应该怎么修改。
江晓渔从教室里出来了。
她看到张骆一个人站着,发呆,有些奇怪,走过来,问:“你在干嘛?”
张骆说了一下。
江晓渔听张骆说完,说:“一般这样的文章,记者都会做大量的田野调查或者采访吧?你这只是根据身边同学遭遇的事情,写了一篇观点类的文章,也许你可以多去跟一些同学聊一聊呢?”
“嗯?”张骆有些诧异。
江晓渔:“那些被欺负的同学,心里面是怎么想的?刘富强心中的想法,其他同学心中的想法,甚至包括一些霸凌者的态度、想法。最后,你想要在这篇文章里呈现出什么样的东西,你再去做加工。”
张骆:“我是不想把他们的真实姓名写到文章里,这很容易给大家带来麻烦。”
“也不用写真实姓名。”江晓渔说,“就像你写刘富强,也没有写刘富强的名字,除了我们身边的人,看报纸的人又有谁知道,你写的这个被欺负的人是刘富强呢?”
“如果所有人都不写真实姓名——”张骆开始琢磨起这种写法的可行性。
-
下午。
一个男人走进学校。
他咯吱窝里夹着一个皮包。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
他们一路来到年级组办公室。
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敲门,笑着问:“请问李坤主任在吗?”
李坤抬起头看过去。
“我是。”
助理模样的年轻男人让到一边,夹着皮包的男人走进去,脸上堆着笑。
“李主任,我是徐州寅,徐海丰的爸爸。”
这个男人伸出手,想要跟李坤握手。
李坤皱起眉头,视若无睹。
“陈灿老师通知你过来的吗?”
徐州寅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尴尬地顿了顿,他自己收了回去。
“李主任,我们家孩子犯了点小错误,太不应该了,我听说以后,马上把我下午所有的工作都给推掉了。”徐州寅一脸认真地说。
“上次我们在医院见过一面。”李坤忽然说,“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徐州寅一愣。
李坤看着徐州寅,目光冷峻。
“你这套说法,我也不是第一次听你说了。”
李坤的表情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徐州寅的表情这一刻都“热情”不下去了。
李坤问:“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你儿子只是跟同学打闹一下,这个年纪的男孩,互相打闹一下其实挺正常的?”
徐州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坤:“我再帮你补充一句,毕竟这一次都没有把人打进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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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报复他,我也不想怎么样,我只希望能平平稳稳地度过这三年,顺利参加高考。”
刘富强给出的回答,直接出乎了张骆的意料。
如果不是江晓渔的建议,张骆不会来当面询问刘富强的想法,也不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张骆怕“揭人伤疤”,怕他们尴尬,所以,他一开始选择的做法就是一个观察者、记录者、思考者,而不是一个采访者。
刘富强愿意跟他聊一聊这件事,让张骆松了口气,也让张骆惊讶。
而当他听到刘富强这个回答之后,张骆深深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有点自以为是。
如果他要写一篇真正的、反映现实的文章,要评述,要提出自己的观点,他最不应该的,就是“不敢”触碰一切可能会流血的东西。
否则,那不过就是假惺惺地隔岸观火,再尖锐,也顶多不过是大声地喊:“着火了!着火了!”
“为什么?”张骆按照自己的直觉和第一反应继续问,“我以为,你会憋着一口气,如果有机会就报复回去,就反击。”
刘富强摇头。
“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和徐海丰不一样,我如果犯了事,我家里没有能量给我托底。他可以把人打进医院,只是记一个小过,我不行,可能我就直接被开除了。如果我不能继续读书,我不能参加高考,我就只能回家种地。张骆,我想要改变我自己的人生,读书是我唯一的机会,我不能拿这个机会冒险。”
张骆听得心情往下一沉。
“但是,如果你不反抗的话,徐海丰是不是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你?”张骆问,“你这三年能好好读书吗?”
“我反抗的话,他会欺负我欺负得更过分。”刘富强牙关绷得很紧,其实,张骆看得出他的怒火,他只是忍住了。
张骆也看得出他的畏惧和害怕,他也完全能够理解刘富强的忍,尤其是当刘富强说“无论如何也就这三年的时间而已”的时候。
“只要忍过这三年就好了。”刘富强说这句话的时候,张骆能够感受到,他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
……
张骆在写《喜欢》和《十五岁的夏天》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文以载道这件事。
可是,这一次,张骆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在文章里去寄托一些东西,表达一些东西。
面对霸凌,张骆的第一反应是反击。
可是,并非每个人都具有反击的底气和实力。
张骆一直以为刘富强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反击的人,实际上,刘富强考虑的东西,比张骆要考虑的东西,多很多。
张骆深刻地感受到,人和人之间的不同。不是之前不知道,而是没有这么深刻。
他从前只看到自己和那些二代、天才们的不同,却看不到在另一部人的人生里,他也扮演着这一类人的角色。
张骆总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普通、足够平凡,实际上。可是,有人的起点比他还要低,有人要走的路比他还要崎岖,有人的处境比他还要别无选择。
这和看到《我走了很远的路》这篇文章的感受是不一样的。
刘富强就站在这里,就坐在他的前面。
这是他的同学。
他能改变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能改变。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然后呢?匹夫可能这辈子就毁了。
张骆开始深思,自己写这样一篇文章,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篇文章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它会影响到刘富强吗?
他自以为在做的正确的事情,能为其他人带来正确的影响吗?
张骆想到了那一次李坤的处理方式。
他既没有告诉徐海丰和刘富强,是张骆和周恒宇去办公室告诉了他“徐海丰把刘富强叫出去”的事情,也没有直接为这件事就定性为“徐海丰霸凌刘富强”,而是批评刘富强“你怎么跟徐海丰这种不学无术的学生混到一起玩去了”,用“我每天晚上都会来检查你是不是在教室学习”来保护刘富强。
-
张骆走出教室,忽然碰到一个男人。
这个男人肯定不是老师。
他咯吱窝里夹着一个皮包,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看上去像个老板派头。
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你——”男人正要开口,忽然打量了张骆一眼,眉头皱起来,“你就是张骆吧?”
张骆点点头,“请问你是?”
“我是徐海丰他爸。”徐州寅脸一板,“就是你欺负了我儿子是吧?!”
张骆有点措手不及。
但是,好在他不至于当场懵了。
而且,因为正在写这篇文章,他脑子里面关于徐海丰已经形成了很多的质问。
“徐叔叔,你怎么能够倒打一耙呢?”张骆高声喊道,这一嗓子,把走廊上很多同学的目光都喊了过来,这就是张骆想要的效果,“徐海丰他自己踩到水脚打滑摔地上,怎么你就怪我欺负他呢?他动手把同学打进医院说是同学间的打打闹闹,我都没动一根手指头怎么就成我欺负他了?!”
徐州寅懵了。
张骆突然之间一嗓子嚷嚷,完全超出他的预料。
他本意是想着来都来了,对张骆这个15岁的高一小孩,先威胁一番,让他长点记性,别再多管闲事,结果,张骆根本不买他的账。
张骆这一嚷嚷,许达和周恒宇也从教室后门出来了,来到了张骆的身边。
“怎么了,张骆?”许达一脸“凶神恶煞”地问。
张骆指着徐州寅:“他是徐海丰他爸,他刚才冤枉我欺负徐海丰。”
徐州寅震惊不已。
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自然,他也根本没有准备。
徐州寅反而被张骆这番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是怎么回事?”楚幸忽然出现了。
下节课是英语课,她提前拿着课本过来了,结果,撞上了眼前这一幕。
楚幸看着徐州寅,后者之于她就是一个陌生的成年人。
“你是学生家长吗?”楚幸问。
徐州寅上下打量了楚幸一眼,问:“你是这里的老师?”
“我是。”
徐州寅又问:“张骆是你教的学生?”
“是,没错,你找张骆什么事?”
“他欺负同学——”徐州寅正要再次恶人先告状。
“你别睁眼说瞎话啊!”许达一声原地拔起的怒吼,把徐州寅的声音直接盖了过去,甚至吓得周围人都身体一抖。
徐州寅再次被打断了“施法”。
“你谁啊?不关你的事!”徐州寅怒视许达。
许达:“你怎么不撒泡尿看看你是谁?”